10月27日夜，陳公館書房\\n\\n陳濟棠坐在書桌後，一夜之間，頭髮白了大半。\\n\\n桌上擺著三份檔案：一份是陳樹坤演講全文，一份是戴笠發來的密電，還有一份是餘漢謀半小時前送來的急電。\\n\\n密電上，戴笠的話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經查，宋夫人確與日商鬆井有來往，至於是否涉及情報交易，尚待覈實。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望伯南兄明察。”\\n\\n餘漢謀的電報更直接：“湘軍異動，第一師、第二師已抵郴州。炮兵、裝甲部隊隨行。樹坤少爺此番，恐非隻為鋤奸。”\\n\\n陳濟棠閉上眼睛。\\n\\n十七年前，他把那個繈褓中的嬰兒抱在懷裡時，從冇想過會有今天。\\n\\n那時他想，這是我的長子，是我陳家的希望。我要把最好的都給他，讓他讀書，讓他成才，讓他繼承我的基業。\\n\\n後來他娶了宋月娥，生了樹傑。樹坤的眼神，就一天天冷下去。\\n\\n他知道這孩子恨他，恨他負了孃親，恨他娶了新歡。但他總覺得，血濃於水。他是他爹，他是他兒子，天底下冇有兒子恨爹一輩子的。\\n\\n可現在呢？\\n\\n“逆子……”陳濟棠喃喃道，聲音嘶啞，“你要殺她，何必鬨這麼大？私下遞個話，為父難道不處置？非要開記者會，通電全國，把家醜揚遍天下……你這是要逼死為父啊。”\\n\\n他看懂了。\\n\\n什麼鋤奸，什麼救父，都是幌子。\\n\\n陳樹坤要的，是廣東，是他的十萬粵軍，是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基業。\\n\\n敲門聲響起。\\n\\n“進來。”\\n\\n餘漢謀推門而入，軍裝筆挺，臉上卻帶著憂色。\\n\\n“主席。”\\n\\n“坐。”\\n\\n餘漢謀坐下，斟酌著開口：“樹坤少爺年輕氣盛，許是受了奸人挑撥。但湘軍勢大，嶽陽一戰，可見其戰力。若真開戰……”\\n\\n“你說怎麼辦？”陳濟棠打斷他。\\n\\n餘漢謀沉默片刻，道：“卑職以為，眼下之計，不宜硬拚。湘軍攜大勝之威，士氣正盛。我軍雖眾，但……”他頓了頓，“但樹坤少爺打的旗號是‘鋤奸’，許多弟兄心裡，未必願意為宋夫人拚命。”\\n\\n“所以？”\\n\\n“不如暫避鋒芒。”餘漢謀壓低聲音，“送宋夫人去香港‘休養’。一來，平息事端，讓樹坤少爺無藉口南下；二來，也可保全宋夫人性命。等風聲過了，再接回來便是。”\\n\\n陳濟棠盯著他，忽然笑了。\\n\\n笑聲很冷，帶著嘲諷。\\n\\n“漢謀，”他說，“你是不是早就和南京有聯絡？”\\n\\n餘漢謀臉色一白。\\n\\n“蔣介石許了你什麼？粵軍總司令？還是廣東省主席？”\\n\\n“主席誤會了！”餘漢謀慌忙起身，“卑職對主席忠心耿耿，絕無二心！”\\n\\n“有冇有二心，你自己清楚。”陳濟棠擺擺手，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n\\n餘漢謀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說什麼，敬了個禮，轉身離開。\\n\\n書房裡又隻剩下陳濟棠一個人。\\n\\n他看著桌上的三份檔案，看了很久。\\n\\n然後拉開抽屜，取出一把勃朗寧手槍。\\n\\n槍很舊了，是當年孫中山先生送給他的。他摩挲著冰涼的槍身，低聲說：\\n\\n“樹坤，你真要逼為父……走到那一步嗎？”\\n\\n10月28日，粵軍總司令部\\n\\n爭吵聲幾乎掀翻屋頂。\\n\\n“打！必須打！”第一師師長李揚敬拍著桌子，眼睛通紅，“湘軍欺人太甚！什麼鋤奸，什麼救父，都是藉口！陳樹坤就是要奪權！要吞了我們廣東！”\\n\\n“打？拿什麼打？”第二師師長張瑞貴冷笑，“嶽陽一戰，日本人三艘戰艦，十五分鐘就沉了。湘軍那炮兵，你擋得住。”\\n\\n“那也不能不打！”第三師師長李漢魂站起來，“今天他打宋夫人，咱們不攔著；明天他打廣州，誰還幫咱們攔？！”\\n\\n“夠了！”\\n\\n一直沉默的餘漢謀終於開口。\\n\\n會議室安靜下來。\\n\\n餘漢謀環視眾人，緩緩道：“打，未必打得贏。不打，軍心就散了。但諸位有冇有想過第三條路？”\\n\\n“什麼路？”\\n\\n“請中央調停。”餘漢謀道，“陳樹坤打的旗號是‘鋤奸’，不是造反。咱們請蔣委員長出麵，把莫夫人送去南京受審。若她真有罪，國法處置；若無罪，也好還她清白。如此一來，陳樹坤再無藉口南下，粵湘可免一戰。”\\n\\n“那要是陳樹坤不聽呢？”\\n\\n“他若不聽，”餘漢謀眼神一冷，“就是違抗中央。到那時，咱們打的就不是內戰，是平叛。南京的援軍，廣西的桂係，都會站在咱們這邊。”\\n\\n眾人麵麵相覷。\\n\\n許久，李揚敬問：“那……誰去請中央？”\\n\\n“我去。”餘漢謀站起身，“我親自去南京，麵見蔣委員長。”\\n\\n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在我回來之前，韶關的防線，必須守住。守不住，什麼都彆談了。”\\n\\n10月29日夜，陳公館佛堂\\n\\n佛堂裡煙霧繚繞。\\n\\n宋月娥跪在蒲團上，手裡攥著念珠，嘴唇飛快地動著，念著經文。\\n\\n可她的心靜不下來，腦子裡全是報紙上那些字，全是陳樹坤那雙冰冷的眼睛。\\n\\n腳步聲響起。\\n\\n春梅悄悄走進來，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夫人，聯絡上了。”\\n\\n宋月娥猛地睜眼：“怎麼說？”\\n\\n“南京那邊說，隻要夫人願意指認陳樹坤偽造證據、意圖奪權，戴局長可保夫人平安出國。美國、英國，隨便夫人選。”\\n\\n“條件呢？”\\n\\n“寫一份自白書，說明真相。一式三份，一份給老爺，一份給報社，一份給南京監察院。”\\n\\n宋月娥的手在抖。\\n\\n“可是……那些信，真是我寫的嗎？”\\n\\n“重要嗎？”春梅看著她，“夫人，現在重要的是活命。樹坤少爺要您死，老爺保不住您，您隻能靠自己。”\\n\\n宋月娥閉上眼睛。\\n\\n許久，她睜開眼，眼裡已是一片決絕。\\n\\n“拿紙筆來。”\\n\\n自白書寫了整整三頁。\\n\\n妾身宋月娥，係陳濟棠之妾，陳樹坤之庶母。今有逆子陳樹坤，為奪粵省大權，偽造妾身通敵書信，汙妾身為漢奸，實乃千古奇冤……\\n\\n妾身從未與日寇勾結，所有信件，皆係偽造。陳樹坤因妾身屢次勸阻其挪用粵餉擴軍，懷恨在心，故設此毒計，欲除妾身而後快……\\n\\n妾身願與陳樹坤當麵對質，願接受國府任何調查。若有一字虛言，天誅地滅，不得好死！\\n\\n寫罷，她簽上名字，按上手印。\\n\\n“一份給老爺，一份寄上海《申報》，一份……”她頓了頓，“寄南京監察院於右任院長。”\\n\\n春梅接過自白書，小心收好。\\n\\n宋月娥又從懷裡掏出一把精緻的小手槍，德國造，巴掌大，是陳濟棠去年送她的防身禮物。\\n\\n她拉開槍栓，檢查子彈，然後壓回懷裡。\\n\\n“夫人，您這是……”\\n\\n“防身。”宋月娥淡淡道，“若老爺不信我，若那逆子真打進來……我也不能讓他們好過。”\\n\\n她看著佛像，佛像慈悲，垂目微笑。\\n\\n“菩薩，”她低聲說，“我這一生，冇害過人。我隻是想讓我兒子過得好點，我錯了嗎？”\\n\\n佛像不語。\\n\\n隻有香火繚繞，像一層薄薄的霧，罩住了她的臉。\\n\\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