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針茶、五針香的時間緩緩過去。
我依舊安靜躺在厲墨淵懷裏,雙目緊閉,臉色蒼白,滿身新舊傷疤猙獰刺目。
外表看上去毫無變化,可體內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厲墨淵源源不斷渡入的靈力,與我丹田深處那縷蘇醒的金紅氣息交織在一起。
那是鳳凰之力,在無聲地自行運轉。
碎裂的骨頭被一點點接迴、癒合。
斷裂的經脈被溫和卻霸道的力量重新連通、修複。
崩裂的血肉緩緩止血、長好。
枯竭近乎潰散的生機,被強行從鬼門關拉了迴來,一點點穩固。
寒意被驅散,劇痛慢慢褪去,原本細若遊絲的氣息,一點點變得綿長、沉穩。
隻是——
所有外傷、所有屈辱留下的傷疤,全都還在。
一道一道,刻在瘦小的身子上,觸目驚心。
阿木一直守在旁邊,大氣不敢喘,滿眼擔憂地等著。
他不敢打擾厲墨淵,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寸步不離。
忽然。
阿木眼睛猛地瞪圓,臉上瞬間炸開又驚又喜的神色。
他清晰地感覺到,我原本微弱得快要消失的氣息,突然穩了,還在一點點變強!
少年激動得渾身發顫,壓低聲音,又急又輕地喊:
“師尊!她、她……她氣息好了!”
“婉心她……她要醒了!”
厲墨淵垂眸,清冷的眸底掀起微瀾。
他麵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清冷得如同萬古寒冰,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沉寂了千萬年的湖麵上,正掀起連他都未曾察覺過的漣漪。指尖輕輕搭在我的腕間,靈力細細探入,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微弱卻頑強的氣息,正一點點變得綿長、沉穩。
就在這一刻,我體內沉寂萬年的鳳凰血脈,像是被徹底喚醒一般,一點點蘇醒過來。還不等任何人反應,我原本安靜躺在厲墨淵懷裏的身子,竟緩緩、輕輕地飄向了空中。一身破爛染血的白衣無風自動,周身漸漸泛起一層極淡、極柔、卻無比耀眼的金紅色微光,光芒不算熾烈,卻清貴逼人,一點點籠罩住我瘦小殘破的身軀,遠遠看去,就像我已經提前醒了過來,被神光輕輕托著。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身影匆匆掠來,看清場中景象後猛地頓住。是大師兄司墨澤。他一抬頭,便看見半空中被淡淡金紅光暈包裹、懸浮而起的我,再一看下方佇立的黑衣身影,眼睛瞬間瞪得滾圓,滿臉震驚與錯愕,下意識脫口而出:“師父?您怎麽在這?她……婉心她到底怎麽了?!”
厲墨淵隻是淡淡抬眸,並未多言,周身寒氣依舊懾人。阿木見大師兄焦急萬分,立刻紅著眼眶上前,聲音哽咽著,把來龍去脈一口氣全說了出來:“大師兄……婉心她、她被人欺負,活活扔下了懸崖……她之前身上的傷就一直沒好,可宗門非要讓她一起來秘境曆練……那些人一路嘲諷她、推她、打她,最後把她從懸崖上丟了下去,是……是仙尊把她救迴來的!婉心她差點就死了……渾身是血,傷口全崩開了,饑寒交迫,連氣都快沒了,是仙尊救了她!”
阿木紅著眼,聲音越說越啞,滿心委屈又心疼,一股腦全都倒了出來:“大師兄,我們都是外門弟子……可在逍遙宗,誰真正把我們放在眼裏過?誰給過我們好臉色?尤其是婉心……她在家裏就不受寵,到了宗門裏,日子更難熬。誰都可以欺負她,誰都能踩她一腳,她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我……我其實經常悄悄看著她,隻是她不知道而已。昨天我路過她住處,看見她那副奄奄一息的樣子,我心裏就難受……她真的很慘,真的太慘了……”
阿木猛地抬起頭,紅通通的眼睛裏全是懇求,他抓住司墨澤的衣袖,聲音發顫卻無比認真:“大師兄,我知道你是青雲宗的,不是逍遙宗的人……你能不能……救救我們?把我們帶走吧!婉心她真的太苦了,我隻想帶她逃離這裏,逃離逍遙宗……隻要能讓她活下去,不再受欺負,去哪裏我都願意。求你了,大師兄,救救婉心,救救我們……”
司墨澤望著阿木滿是懇求的眼睛,心頭一軟,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沉緩又認真:“你們口中的那位仙尊……是我師父。你若真想帶她離開逍遙宗,不必求我,去問他便好。隻要他點頭,我自然可以帶你們走,護你們周全。”話說到這裏,他輕輕歎了一口氣,眸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阿木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雙腿一軟,“咚”的一聲直接跪在了厲墨淵麵前,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一雙眼睛淚汪汪的,滿是哀求與絕望,他死死磕著頭,哽咽著哭喊:“仙尊……求您了……帶我們走吧……帶婉心和我離開這裏吧……我們再也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她真的會死的……”
“婉心她……從來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沒有吃過一點好東西,也從來沒有穿過一件完好的衣服……她天天啃野菜充饑,有一次我在樹林裏看見她,就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咽著生野菜,連點鹽味都沒有……我好想幫她,可我自己也是個外門弟子,我什麽都做不了……我知道……大師兄每次好心給她的東西,全被別人半路截胡了,她一口都吃不到,一口都碰不上……她明明什麽都沒做,卻要被所有人欺負,被打罵,被推下懸崖……她真的太苦了,苦得活不下去了……”
“求您了仙尊……帶我們走吧……隻要能離開逍遙宗,隻要能讓婉心活下去,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少年哭得肩膀發抖,額頭抵在地上,滿眼都是卑微又懇切的期盼,死死望著眼前這位唯一能救婉心的人。
厲墨淵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阿木,又看向半空中被金紅微光包裹、依舊懸浮著的我。他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帶著能穿透一切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好。”
“我帶你們走。”
“從今往後,有我在,無人再敢欺她半分。”
短短一句話,落在阿木耳中,卻像驚雷炸響,又像暖陽照身。
他整個人猛地僵住,徹底愣住了,眼眶裏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半天沒迴過神。
直到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他才輕輕抬起頭,望向空中被微光包裹的我,聲音輕得像風,又柔得像夢,帶著止不住的哽咽:
“婉心……我們……我們以後不會再被欺負了……”
“你快點醒過來……等曆練結束,我們就迴……我們的新家。”
說到“新家”兩個字,阿木再也忍不住,滾燙的淚水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那是絕望之後,第一次看見光。
不遠處,一同前來的青雲宗長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我滿身猙獰傷疤、被人欺淩至此的模樣,再看逍遙宗弟子冷漠旁觀、毫無愧疚的樣子,長老臉色沉冷,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滿。
堂堂大宗門,竟如此苛待弟子,縱容欺淩,視人命如草芥。
這般宗門,不配為仙門,更不配與青雲宗並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