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不用在這邊遠貧瘠的地方和他一起吃著冰凍的饅頭,也不用起早摸黑和他一起行軍打仗,一天都吃不上飯,一整夜都睡不上覺。她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裏,柔軟的床上,一覺睡到自然醒,窗戶微微亮,窗外有鳥鳴,飯桌上有熱騰騰的早膳。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她可以踩著院子裏的積雪,和蘇靜一起翻出府門去,找個花街柳巷聽姑娘唱曲兒,找個街頭巷陌,進小酒館去吃熱辣辣的羊肉串子......
如果還能回到從前就好了。如果他還當她是朋友就好了。如果他們早就一刀兩斷形同陌路就好了。如果他還沒有愛上她就好了。
這樣的話,他就不會不顧一切,而她也不會失去他。
隻是,連她自己也說,這世上沒有如果。
如果有如果就好了。
馬蹄聲響起在空曠的雪原裡,由遠及近。那像是這個慘白的世界裏唯一鮮活的聲音了。
有一群人騎著馬,在往這邊奔跑,風撩起他們身上長長的披風。到了這片蕭條的山地後,馬停了下來,馬蹄不安地打著轉兒。
為首的人,嘴角噙著勝利者的微笑,寒風把他的頭髮都吹得往身後拂,白皙的臉色略微透著白,一雙狹長的眼微微眯著,也掩蓋不住堆砌起來的笑意。那冷金色的半麵麵具,彷彿被冰雪凍得越發的冷而剛硬。
這人赫然就是南習容。
他對身邊的人悠悠下令道:“去看看,還有沒有活口。”
於是身邊的人往四處分散,均往地麵探去。雪地裡掩埋的人不計其數,簡直就是一個雪葬場。很快那些人就回到南習容的身邊,道:“北夏軍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南習容沉吟了一下,道:“那北夏戰神和女將軍呢?”
“多半也是被埋在了這地底下。”
放眼望去,上麵的山體雪崩倒塌下來,狠狠地壓向這地麵,地麵不堪重負,往下凹了一大片。要想從這裏麵找到一個活人,還當真是很難。
南習容沉默了一下,嘆息一樣地自言自語道:“也罷,你終歸是要死的,而且必定是死在朕的手上。朕隻覺得遺憾,沒能親眼看著你死去。不過不要緊,等這漫長的冬天過去了,朕會派人來找到你的遺體,將你好生安葬。你是朕見過的北夏最厲害的女人。”
很明顯,他這話是在對葉宋說的。隻不過葉宋的死,對於他來說,很惋惜,又有一絲不甘。平時她百折不撓,沒想到最後就用這樣的手段,就能讓她葬身雪海。人的生命在大自然的麵前,顯得渺小不堪,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南習容勒了勒馬韁調頭便走,仰天大笑兩聲,聲音清朗而深魅,又道:“你一定是沒有想到,朕用了你當初的法子,炸毀了四麵的山。這一引起的雪崩,可比你的那場大火要兇猛多了,朕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朕倒要看看,你們還怎麼進攻我南瑱京都!”
隨後,馬蹄聲又漸行漸遠。直至最後,一行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那裸露在雪地之外的半截被凍得通紅的血跡斑斑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良久,周邊的雪漬才又抖動了一下。
葉宋渾身都似失去了知覺,也再感覺不到冷。她很累,好想就這樣睡過去。可是手指所觸及的,一片空空如也,讓她再也睡不著。
好似有一根針,猛地紮向她的神經。
蘇靜呢?
她在這裏睡,那蘇靜怎麼辦?蘇靜在哪裏?
葉宋掙紮了半晌,她身上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雪,終於從雪地裡爬了起來,頭髮都被染成了雪白,一張臉通紅。她彷彿睡了一覺,做了一個夢,怔愣地抬手去摸自己發癢的臉頰,發現滿是冷透的水痕,不可抑製地從眼角裡流淌出來。
葉宋茫然四顧,終於記起發生了什麼。她到處張望,都沒有發現蘇靜的影子,整片雪地裡就隻剩下她一個人。耳朵裡安靜地嗡嗡嗡地。
她蹭地爬起來,雪地太滑,不小心又跌倒,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前跑。雙腿機械地往前挪,永遠不知疲憊。嘴裏隻念唸叨叨地喚著一個人的名字:蘇靜。
不能失去他,不能失去他。
這是葉宋腦海裡唯一的念頭。再也不能失去他了,再也不想輕易放開他的手了,如若他死了,那她也便跟著死去了......
葉宋撲倒在雪地裡,開始用雙手刨著地麵的雪。誰說這裏麵無一生還,蘇靜一定還活著,他不可以走的,她都還活著,他怎麼可能就這麼死去。
葉宋刨得費力,她的力量對於這坍塌的雪地來說簡直就是九牛一毛。但她不放棄,隻要還有最後一口氣就絕對不放棄。葉宋緊緊咬著牙關,一邊壓抑著低喊,一邊手上動作不停。
“是真的......都是真的......”葉宋說,“那些我都沒騙你,就是全部我想告訴你的心情......”
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一下子就沁入了白雪中。地上有一道道她手指的抓痕。“你若是一輩子不饒我,就起來......我容你欺負我一輩子,容你發泄一輩子,怎樣都好......但是別讓我忘了你......”
葉宋抬手抹了眼淚,又繼續往深處刨,她一邊刨一邊哭,即使咬緊了牙關,也還製止不了溢位齒縫的低泣,那是絕望的低泣。她說道:“我做不到的,我就是忘了全天下,也不可能會忘記你的,所以你不要走......你是不是故意的,在烙我心上之後就要瀟灑離開......”
鼻涕從鼻槽裡滑出,她連呼吸都覺得多此一舉。
她瘋了一樣的在雪地裡糟蹋皚皚白雪,仰頭一遍遍大叫著蘇靜的名字,那悲慘絕望的歇斯底裡的聲音在山間裏回蕩,彷彿連靈魂也在這樣的迴音裡一點點被侵蝕,再也找不回原本的模樣。
“你不要走......上黃泉路上的人本應是我......”濕濕長長的頭髮從肩頭滑落,眼淚順著鼻尖滴下,她一路摸索著往前刨,唯恐錯過了他,聲音嘶啞地大哭,“你別走......我不會忘記你,我終其一生都會狠狠想著你,讓你到了地底下,就是做鬼也不能安生!蘇靜......求求你,我錯了,我想要的,不過就是想讓你好好活著......你告訴我,為什麼到最後連這個簡單的願望都不能實現!我不想你不在了我卻一個人在世上獨活!我真的沒騙你,那些都是真的,我不要離開你......我會一直記得你,和你一起變老,到最後躺進同一具棺材裏......你回來!你不是愛我麼,我讓你回來!”
這個時候,周遭寂靜極了,不會有人再笑眯眯地回答她。可她恍恍惚惚,腦海裡卻有一個聲音,依著蘇靜平時的語氣對她說:“我知道你沒有騙我,但我也沒有離開你。”
她可以幻想他從未離開嗎?如果可以,那她寧願一生都活在幻想裡。她順著自己的幻想,一直往前找,找到了雪地凹陷的邊緣,她腳下不穩,就從上麵摔了下去,又翻身撲過來,將一塊塊的雪石搬開。
她不願意相信,隻要沒看到蘇靜閉著眼睛失去了呼吸,她就不會相信。她一定會把他找出來......
她看到了許多的北夏同胞被埋在雪地裡,有的被雪石砸斷了手腳,有的身首異處,還有的完完整整但就是全無生命跡象。
那麼多的人,一下子就毀於一旦了。
同胞兄弟的命,有一部分是掌握在將領的手裏,一旦估算失誤,就會造成慘重的傷亡。葉宋痛心疾首,可是她無可奈何,她甚至找不到一個還有一口氣的人。她更怕,害怕蘇靜也和他們一樣。
刨到最後,葉宋害怕地渾身都發起抖來,十指傷痕纍纍,都被凍壞了。她心裏一個勁兒地祈禱著,蘇靜千萬不要像他們那樣......
後來腳下有什麼東西將她絆倒,她爬起來拂開積雪一看,雙眼瞬間有了神采,迸發出希望之光。
那是她的鐵鞭,是蘇靜最後握在手裏的東西。隻要順著鐵鞭找過去,就一定能夠找到他的!
葉宋立刻又有了渾身力氣,不斷順著鐵鞭往深處刨,凹陷處被許多山石給堵住了,她一塊塊地把石頭抱起來丟去一邊,精疲力盡時不由咬牙低吼出聲,以給自己打氣。
茫茫雪原裡,從遠處看去,她就像是一隻勤勞的螞蟻,正在盡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那鐵鞭深埋地底下,不知道下麵究竟有多深。葉宋搬開一塊塊雪石,下麵還堵著另外的雪石,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希望又慢慢涼了下去變作了絕望,眼裏沉寂如兩汪死水。
石頭縫裏漆黑無比,這麼多的雪石陷下去,蘇靜還會活著嗎......
她狼狽無比地坐在一塊雪石上,手臂因為脫離而不停地顫抖,她顫著手去緩緩握上那根鐵鞭,鐵鏈的聲音在空曠的地方顯得悅耳如鈴鐺,她握著鞭子往上提了提。
鞭子卻像是被什麼卡住一樣,提不動。葉宋喘著粗氣,滑動了一下喉嚨,嘴發乾得厲害,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了寒風,咽一下就哽得厲害,不由抽了兩口氣又提了提。
葉宋雙眼緋紅,顫了顫眼簾,哽咽道:“沒關係,你要是再也不回來了,那你就在原地等我,不要再往前走一步,我會追上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