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鐵鞭輕微地響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的。葉宋低著頭看去,眼淚落在鐵鞭上,她眼神驀地一動,然後默默等了半晌。
直到鐵鞭又是忽地一抽動。卻不是從上麵抽動,因為她根本沒用力,她看得分明,鐵鞭分明是從下麵抽動的!
頓時葉宋爬起來就不要命地掀雪石,那雪石上殘留著她一個個的血手印,她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徒手奮力地往兩邊刨。她看見雪石之間堆積起來的那些雪漬正如沙漏一樣簌簌往下麵掉,說明這下麵的漆黑不是因為被石頭堵牢了,而是空著的!
一旦有了一個念頭在葉宋的心裏生根發芽,就會瘋狂滋長。她知道這下麵一定是蘇靜,而蘇靜一定還活著!
隻要他活著......不管讓她做什麼都好......葉宋喜極而泣,這比讓她打勝仗開心,比讓她徹底打敗南瑱開心,比這世上任何事情都還要讓她開心......隻要他活著。
裏麵漆黑的縫隙越來越大,葉宋搬掉了最後一塊雪石,;露出了一個水桶一樣粗細的洞,刺眼的光線溢了進去,將下麵的空間照亮一角,發現竟是一個被雪石堆壘起來的一小方空地。
葉宋心急如焚地朝下張望了一下,沒能發現蘇靜的影子。她便不停地搖晃著鐵鞭,看著鐵鞭的另一頭在什麼地方,結果另一頭也傳來同樣輕微的搖晃。
葉宋往昏暗不堪的角落裏一望,見那邊靠著一個人影,而鐵鞭的另一頭正是握在他的手上。
葉宋就是看不清他的臉,隻能隱約看見他的輪廓,她也知道,那人就是蘇靜。她再也忍不住,牙齒咬著自己的衣袖,趴在上方的洞口裏,死死盯著那輪廓,掏心掏肺地哭出來。
她隱忍、堅強。可能也就隻有蘇靜,能夠這麼輕易就擊垮她。她從來沒有這樣大喜大悲過,掉進了地獄,又從地獄到了天堂,大抵就是她這樣的感覺。
痛,痛得撕心裂肺。喜,喜得涅盤重生。
他說:“我知道你沒有騙我,但我也沒有離開你。”
原來那不是她的幻覺,她竟是真的聽到了,聽到來自這下麵蘇靜虛弱的聲音......她一邊胡亂擦臉,一邊用力點頭,說:“就是,我沒有騙你......所以你就不要離開我了......這個懲罰太重了......”
那裏,傳來他的兩聲輕笑。他笑得沒有精神,可彷彿這艱苦的山石縫裏,也開滿了桃花。
葉宋趴在洞口,臉貼著雪石,急忙問道:“蘇靜,蘇靜,你還能動麼,能抓緊鞭子麼,我可以把你拉起來......”
蘇靜在那頭,淡淡搖了搖頭,用盡量輕鬆的語氣說:“暫時沒有力氣動了,你不妨回去找人來,我沒事,在這下麵還可以撐著......”說著自己就瞠了瞠眼簾,緩緩抬了抬頭往上方看去,隻見上方雪石稀稀疏疏地往下掉,葉宋正把鞭子那頭在上麵用石頭壓著,隨後用手腕的護腕勾在鞭子上,整個人就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手腕的盔甲和鐵鞭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她到了下麵以後,沒站穩,直接跌倒。
“你......”
蘇靜眼睜睜看著葉宋跌跌撞撞朝他跑來,跪坐在他麵前,帶著撲麵而來的濕潤的雪氣,傾身就將他狠狠抱住。
葉宋深吸幾口氣,聲音哭得粗啞,道:“你可以撐著,但我等不了那麼久,我一刻也等不了了,我就想陪著你......你休想離開,也休想支我離開......”
蘇靜抬起手,摸了摸葉宋的頭,遲疑了一下,還是將她的頭摁到自己的懷中,側了側下巴親吻過她的發心,道:“你傻啊,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進來了,這上麵隨時都有可能會塌的......”
葉宋埋進蘇靜的衣襟裡,悶悶道:“你果然是想把我支開吧......我不會走的,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走的,我不會離開你的,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蘇靜,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不怕痛,不怕死,不怕流血吃苦,不怕受凍挨餓,我就怕你說走就走,連我挽留你的餘地都沒有......”
“可你為什麼要騙我呢?”
葉宋一個勁兒地搖頭:“沒有,我沒有騙你,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蘇靜溫涼的唇貼著她的耳朵,說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都軟嵌進了她的心窩裏,那一刻她覺得老天待她是多麼的厚道。哪怕蘇靜說出的話是無情的話、剜心的話,她也覺得滿足,起碼還能聽得到他的聲音,感覺得到他的呼吸,這就足夠了。蘇靜說,“說好的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到最後你卻先想要拋棄我。”
“不是你說的,人活著纔有希望嗎?”葉宋將他抱得更緊,“我多想你好好活著,可以吃好吃的東西,可以睡安穩的覺,可以聽曲折的戲,可以看最美的風景......那樣不是比長埋地下冰冷寂寞來得美好麼。我就想著,你能夠長命百歲,能夠福壽延年,將我沒活夠的都幫我活下去。蘇靜,活著多好啊,我多渴望活著啊。”
“既然活著那麼好”,窄小的空間裏,輕輕地回蕩著他的聲音,像泉水淬洗沙石一樣動聽,他的頭髮從臉頰側邊滑下,將他的臉龐遮住,他眨了眨眼睛,溫熱的水滴落進葉宋的頸窩裏,她繃緊了身體,不敢多動一下。“既然活著那麼好,為什麼還要犧牲你自己讓我活著,而不是讓自己活著。”
葉宋蹭了蹭蘇靜,說道:“就是因為我知道活著好,纔想把好的都給你啊......”
“你真是我見過最笨的女人了”,蘇靜安靜地說著,“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那樣活著就是我想要的呢?我寧願和你一起長埋地下終年冰冷寂寞,也不願我獨活。”
“我知道......我現在知道了......”葉宋點頭,顫顫地伸出手去,手上都是血腥和凍傷,想去撫蘇靜的臉,可伸到一半的時候,驀地覺得自己的手又那麼臟,便又縮回來想在身上擦乾淨,卻不想被蘇靜一把捉住,帶著她的手撫上自己的麵容。
葉宋手指曲了曲,蘇靜卻堅持著讓她的手指貼著自己的臉上的麵板,那溫溫涼涼的溫度讓葉宋迷戀,她鼓起勇氣,用自己臟髒的手,撫摸蘇靜的臉。從他的下巴,嘴唇,到鼻樑,每一寸麵板都像是上天最美好的傑作。到眉眼的時候,那彎彎長長的睫毛輕輕的覆蓋在眼瞼上,淚痕從眼角溢位,灼到了葉宋的手指,她指腹撫摸著他的眼,抽氣哽嚥著,“我知道了,你若死了,我一個人活著有多麼可怕,那些原本活著的美好也全部變成了痛苦......”她蹭起身子去,抱著蘇靜的頭,“別哭,你哭了我會很心痛......我錯了好不好,以後什麼都答應你,我再也不這樣了......”
“你現在明白我的感受了,當你想留我獨活的時候,我就是那樣的感覺。”他說,“葉宋,我同樣也想,在我不在的日子裏,你能好好活著,可以健康幸福可以無憂無慮,纔想讓你忘了我,你做得到嗎?”
“做不到”,葉宋搖頭,老實回答,“我做不到。”
蘇靜笑出了聲,手指順著葉宋的頭髮,“所以,這不就是了,我不勉強你,你也不要勉強我。但是知道你還活著,我就要更努力地活著,因為我想給你一切你想要的美好生活。除了我自己,把你交給任何一個男人我都不放心,隻有我親自嗬護著才放心......”他開玩笑似的又說道,“你知不知道,隻要一想到我不在了,你會嫁給別的男人,會和別的男人兒孫滿堂,我就是閉上一隻眼也會睜開來的。”
他說得很輕鬆,可是葉宋聽了很心酸。
洞口裏的白光像月光,幽幽送下來幾片單薄的雪花。葉宋便知道,外麵又開始下雪了。但是她覺得這洞裏很溫暖,隻要抱著蘇靜,她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葉宋道:“那我們都活著吧,或者都死了吧,反正我現在已經找到了你,沒有什麼是更重要的了......我不會丟下你了,你也不要丟下我好嗎?”
蘇靜沒有回答。
葉宋便從他懷中仰起頭,看著他的臉。她能感受到他現在很虛弱,忽然間腦海裡就回想起一句蘇靜說過的話,他說他不會輕易答應他做不到的事情。這樣一想,葉宋忽然就從蘇靜的懷裏爬起來,蘇靜順手撈了撈,卻撈了個空。
她險些都忘了檢視蘇靜的傷勢。
葉宋蹲在旁邊去扶他,因為哭過,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問:“你還能不能動?與其在這裏等著援兵來,能動的話不如我揹著你爬上去,我們都不會死的......”
蘇靜無聲地笑了笑,又試圖把葉宋拉進懷裏,但葉宋執拗著不動,他拗不過她,隻好嘆了一聲,道:“實際上,我不能動了。”
不等蘇靜說明白,葉宋就去檢查他的全身,然後發現他半邊肩膀全部濡濕了,而那隻肩膀被頭頂的石頭給壓著,根本動也動不了!葉宋站起來就往上伸著手臂去撐石頭,用力撐了幾下,石頭卻依然巋然不動。
蘇靜道:“別費力氣了阿宋,就這樣吧。”葉宋不停,一個勁兒地繼續撐,蘇靜拉了拉她的衣角,“你這樣用蠻力,一會兒上麵塌下來了,我倆就真的沒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