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同樣跑得費力,積雪絆住了他的腳,她耳邊回蕩著的同樣是他帶著喘息的沙啞的聲音:“萬一你鬆手了怎麼辦?”
“我不會,”葉宋堅定道,“我不會鬆手。”
她說:“我死也不鬆手,等戰爭結束以後,我跟你回去過一輩子!”
戰爭還沒有結束。他們就曾私底下無數次地設想,等回去以後怎樣怎樣。這是他們相互之間堅持的動力,也是最大的期望。
或許這是葉宋有史以來最有勇氣也最大膽的時候,她能將她的生命都豁出去,還有什麼是不能說的。生死一刻,誰也不知道誰接下來會不會見到明天的太陽。
再不說,或許就真的遲了。
蘇靜身影一凜,再緊了緊葉宋的手。
她說:“我不會離開你,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會離開你!不是說好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想和你一起生!一直到將來,頭髮都花白了,牙齒也掉光了......直到我鑽進了墳墓裡,到死都還記得,我的生命裡出現過蘇靜這樣一個男人,到死我都想牽著他的手,和他躺在同一具棺材裏!”
她幾乎是咆哮出來的。將腦海裡、心裏,壓抑的、順其自然的想對蘇靜說的話,全部都說給他聽。隻是為了讓他相信,她和他擁有著同樣的堅持。
葉宋在外,練就了一副粗野剛強的性子,她幾乎已經忘了,一個女人應該怎樣跟一個男人說情意綿綿的話......可能她對待蘇靜不夠溫柔,但蘇靜卻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玄鐵鞭的鏈子在寒風中凜凜噹噹地響,葉宋說完了那些,收起眼裏泛出來的水光,問:“蘇靜,你信我嗎?”
身後雪浪如豹子一樣張開了大口,越來越近。
蘇靜道:“我信。但你若敢騙我,我一輩子不饒你。”
“那你還不趕緊抓著!”
蘇靜抓著葉宋的手一鬆,葉宋連忙就掙脫開來,將鞭子的柄手塞進了他的手裏,他往臂間挽了幾挽以牢固地握著鞭子,就在雪浪鋪天蓋地壓來的瞬間,葉宋一下子便被蒼涼的白給淹沒了去,蘇靜飛速地提氣,飛躥而起,恍若沖向天際嚮往翱翔的雄鷹,倏地猛一揚手臂,生生將葉宋從雪浪的風口浪尖裡拉了出來。
葉宋望著蘇靜的背影,不由發笑。蘇靜在少了她的束縛,果真在前麵跑得極快,她就像是他的累贅,跑著跑著就被他拎起一段距離。
即使這樣,雪浪也還是在逼近。
葉宋連連被嗆了好幾次。她想,就算蘇靜一輩子不饒她,她上了黃泉路,也都無從得知了。她雖騙他,但那些話都是真的,她隻想讓他相信......除了那一句。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曾經的誓言,在頃刻間變做一句戲言。
無關其他。隻想他好好活著。不要到死了,都還在為她受罪。
蘇靜,夠了。不要再掙紮了。
玄鐵鞭一鬆,啪地一下摔打在雪地裡。蘇靜忽覺身後一輕,他的身形也跟著慣性地往前傾了傾,待回頭去看時,整張臉比雪還白。
葉宋身後是丈高的雪浪,兇猛如野獸。她似精疲力盡地站在地麵上,積雪沒過了她的膝蓋,她再也走不動。臉色白皙如上好的羊脂凝練,墨色的飛舞的發與漫天的白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身上的盔甲披風,因為承載了太多的冰渣,再也飄逸不起來,笨拙地垂落著。
葉宋對著他笑,笑著笑著突然大哭了起來,沖他拚盡全力大喊:“你跑啊——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生平第一次,蘇靜看她哭得如此絕決慘烈。看她像個倔強的孩子,認定了一個方向,就寧死不回頭。
他知道,她不會輕易哭的。她這麼哭,一定是即將失去了她最重要的東西......
為什麼非得要這樣?即使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也要狠狠地把他推開,甚至為了騙他,而說出那些他以前從來不敢奢望的甜言蜜語......
僅僅是為了騙他。而他居然相信了。居然相信她真的不會鬆手。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她若死了,他的心也便跟著死去了。她如眼下這般絕望地活著,纔是真真正正讓他生不如死。
怎麼能放開她呢?怎麼捨得她那樣孤獨無助地哭泣呢?
就算,前一刻她對他所說的那些甜言蜜語,轉瞬全部變成泡影,他也要她活著。就算從此以後變成陌路人、仇人,她做鬼也不會放過他,也要她活著。
不會有機會讓她變做鬼的。
蘇靜麵對洶湧澎湃的雪浪,他轉身,腳下飛快一蹬,就沖葉宋飛奔了來。他眼角通紅,泛著淚光。清澈的眼淚,迎著寒風,順著眼角往後飄飛了去。
就算這輩子都做不成夫妻,他也努力過了。所以他並不後悔,隻是有些遺憾。
葉宋看到他回來,臉上寫滿了驚恐。她做出最兇惡的表情,說出最惡毒的話語,都不能阻擋他的腳步。
頭頂,雪浪已經張開張狂的架勢,衝著葉宋就如惡獸捕食一樣兜頭撲下。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蘇靜猛地往葉宋那邊甩過了鐵鞭,纏住了葉宋的腰際,又如前幾次那樣生生把葉宋從雪漬裏麵拉了出來,用力地收臂,抱緊在懷。
他驀地俯下頭,在葉宋的嘴唇上重重狠狠地咬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說道:“我說過我不饒你!”可轉瞬之間,卻又在她耳邊婉轉低喃,“也罷,先前你說的那些,我權且當做什麼都沒聽到,我一點都沒當真,你就忘了我。”
說罷以後,葉宋驚恐地伸出手去,想拚命抓住蘇靜的衣角。她太害怕,這一鬆手,以後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了......這一生,最想要做卻沒有做的就是僅僅抓住他的手,她一直都在傷害著他,即使迫使自己遠離他,也不能停止那樣的傷害......隻是他的衣角太過濕滑,生生從她的指縫裏滑落。蘇靜再猛地一揚臂,鞭子捲起了葉宋的身體,將她奮力往前扔。
這一扔,竟扔遠了十丈有餘。
她眼睜睜看著蘇靜離她越來越遠。而蘇靜運了渾身功力才達到如此效果,自己脫力,連站也站不穩,曲著一條腿跪在了地上,張口便噴出一口鮮血,落在了雪地裡。
葉宋曾說,鮮血灑在雪地裡,像是一幅精美的雪中梅花圖案。蘇靜雙眼發熱,低頭看了看,覺得果真很像......
“蘇靜——”
失去過的人才知道失去後的可怕。
雪浪將蘇靜掩埋。等衝到葉宋那麼遠的地方時,已經是強弩之末。那時葉宋混混沌沌地想,不會的,這一切不會就這樣結束的......然後雪浪的末梢朝她蓋來,她便知道,從此她的世界轟然坍塌。
山原裡的風,颳得呼呼作響,那風的末梢,捲起雪塵,如漫天飛雪一樣。這整片山地裡,均是滿幅蕭條之景。
天地間,安靜得就隻剩下那風聲。
蘇靜......已經夠了。
渾渾噩噩,渾渾噩噩。
她努力了這麼久,都是在守護別人的江山。每個人,每一份感情,都是自私的,她也一樣。她總想著,隻要那麼做,就能夠讓自己好受一些,總想著隻要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就能夠多還一些,她欠蘇若清的。
可是回頭來一想,她到底欠他什麼呢?
什麼也不欠,愛就愛了,不愛就不愛了。他們的過去早已經淹沒在過去裡,成為一段回憶,即使過去再怎麼掙紮,現在也都淡了。
一個愛情裡不可避免地夾雜了帝王策略,一個愛情裡充滿了對自由和唯一的嚮往,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她記不清,蘇靜是怎麼毫無預警地闖進她的世界裏的......一開始的時候,他喜歡三嫂三嫂地喚她,大抵整個上京也就隻有他才瞧得起她這個那時並不受寵的寧王妃。
一雙桃花眸,一襲錦紫衫。一頭青絲髻,一彎春風笑。
他看起來風流不羈,實則內裡是一個熱心腸的人,隻要她需要幫助,他一定會伸出援手。他做事從來都是想不想,而不像蘇若清,是該不該。
風流賢王名滿上京,她怎麼會和那樣的人走在一起......那時的葉宋定是想也沒想到,往後的日子裏會和蘇靜有那麼多的牽絆與糾葛。
可是,如今的葉宋,卻忍不住想,若是那天晚上,當她和沛青被欺負的時候,出手相救的人是蘇靜,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她最先遇到的人是蘇靜,是不是一切都變了?
她不欠蘇若清,可是她卻欠蘇靜的。欠得太多,這一輩子都還不完。
當她守護著蘇若清的江山時,蘇靜卻在背後守護著她的守護。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她要為蘇若清的江山而葬送了自己的江山......
她很早就已經想明白了,她的江山裡,沒有錦繡的山河,沒有波瀾壯闊的疆土領域,就隻有一個人而已。
蘇靜。
蘇靜就是她的江山。
隻是她的很早,對於現在來說,也是太遲了......
她老想著,等到回京以後,戰爭結束了,她可以有很多的時間來理清和蘇靜之間的關係,她可以和他一起做很多老早就說好的事情。比如,中秋的時候看場煙花,寒冬的時候賞一次雪梅,還有說好要一起過年,吃熱氣騰騰的火鍋,給他倒酒,靜靜聽著他跟家裏人的寒暄......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如果還來得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