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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關”的小鎮街麵窄得像是一條被擠壓出的腸道,兩旁的吊腳樓高聳且向內傾斜,幾乎要將頭頂那片青灰色的天空徹底遮蔽。江城走在青石板路上,腳下的影子在慘紫色的燈籠映照下,扭曲成了一團極不自然的焦黑色。
江大山那柄生鏽的板斧劈入木墩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裡激起陣陣迴響。江城回頭望去,牌坊外那些貼著條形碼的屍傀依舊佇立在霧氣邊緣,紅色的電子眼閃爍不定,卻像是在忌憚著某種看不見的界限,始終不敢踏入小鎮半步。
“彆看了,進了鬼門關,活人的眼睛得往腳尖看。”柳如煙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她走在江城身側,周身的陰氣在踏入小鎮後似乎被某種力量強行壓製,身形顯得愈發虛幻。
江城握緊了手裡的壓神尺,尺身散發著淡淡的黴味。他低頭盯著腳下的青石板,發現每隔三步,石板縫隙裡就塞著一團燒焦的黑髮,髮絲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某種活著的觸鬚。
“如意客棧”就在街道的儘頭。
那是一棟通體漆黑的三層木樓,木頭表麵裂開了無數道細小的縫隙,遠遠看去,整棟樓就像是被無數隻眼睛盯著。門臉處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招牌,原本的“如意”二字,用暗紅色的漆寫就,紅漆順著木紋滴淌下來,看起來像是“如血”。
江城推開客棧那扇沉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
櫃檯後麵坐著個骨瘦如柴的老太太。她低著頭,正用一根極細的骨針在縫補一件大紅色的壽衣。針尖刺破綢緞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內清晰得讓人心慌。
“打住,住店的?”老太太頭也不抬,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江大山讓你來的?”
“是。”江城將那個暗紅木箱放在櫃檯上,箱子落地的聲音有些沉悶。
老太太縫針的手頓了一下。她緩緩抬起頭,那張臉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攤開的草紙,滿是深不見底的褶皺。她的眼球是渾濁的黃色,裡麵連瞳孔都看不真切,唯有一股子死氣沉沉的冷意。
“姓江的……冇一個好東西。”老太太嘟囔了一句,隨手從櫃檯下麵摸出一把沉重的黃銅鑰匙丟了過來,鑰匙上麵綁著一條褪色的紅綢,“三樓走廊儘頭,304房。記住規矩:子時之後,有人敲門莫答應;有人磨牙莫去瞧;有人借火莫搭理。”
“要是有人進來了呢?”江城下意識問了一句。
老太太嘿嘿冷笑了一聲,嘴角咧到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露出了裡麵一排尖細發黑的牙齒:“那你就得量量他,是你的尺子長,還是他的命長。”
江城抓起鑰匙,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手指一縮。他冇有多問,跟著柳如煙順著嘎吱作響的木梯往上走。
客棧的木梯極陡,每一級台階都像是快要腐朽。江城路過二樓時,聞到了一股極其濃鬱的熏香味道。那種香味帶著一股子腐爛的甜膩,試圖鑽進人的肺葉子裡。他偷偷順著二樓走廊的一道門縫看了一眼,隻見屋裡影影綽綽坐著幾個人,那些人手裡都抓著一把白花花的紙錢,正一下一下往嘴裡塞,嚼得滿口都是慘白的唾液。
江城心底發寒,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上了三樓。
304房門前,那條紅綢在穿堂風中瘋狂擺動。
江城用鑰匙擰開房門,屋內隻有一張簡單的木板床和一張掉漆的八仙桌。桌上放著一盞快要燃儘的煤油燈,火苗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橘紅色。
“江城,江大山不是在幫你,他在用你‘釣魚’。”柳如煙坐在床角,血紅的眸子盯著房門。
“我知道。他要那副‘金絲楠木長生棺’,可二大爺根本冇留給我。”江城坐在八仙桌前,開啟木箱。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懷裡那個寫著父親名字的紙人殘片,發現上麵的紅光已經徹底暗了下去,紙張變得乾脆,彷彿一碰就會碎掉。
“這是你父親的‘殘魂’,他在那口歸墟棺裡被吸走了太多的氣。”柳如煙歎了口氣,“如意客棧是‘活死人’的中轉站,這裡的陰氣最重。如果你今晚守不住,他這點殘魂就會變成這家客棧的‘養料’。”
江城冇說話,他從木箱裡取出了墨鬥。
按照《百忌祖譜》第九章的規矩:
【客棧有耳,隔牆有眼。居凶屋者,需以黑線封四角,以木尺定床頭。莫聽窗外風,莫看燈下影。】
江城開始拉線。他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分彆彈射了三道交叉的墨痕,黑狗血的辛辣味在狹窄的空間內散開,暫時驅散了那股甜膩的腐臭。隨後,他將壓神尺端端正正地放在枕頭上方,尺度正對著房門。
夜,漸漸深了。
窗外的風聲變了調,從呼嘯變成了細碎的、斷斷續續的低語。
“城子……城子……開門啊……”
那個聲音突兀地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江城渾身的寒毛在一瞬間全部炸起。那不是彆人的聲音,那是二大爺江百忌的聲音!語調和他在封村地宮門後聽到的一模一樣,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慈祥,卻又透著骨子裡的陰森。
“彆答應。”柳如煙的手死死按在江城的肩膀上,她的指甲已經嵌入了江城的皮肉,疼痛讓江城保持了清醒。
江城死死咬著牙,盯著房門。
咯吱——咯吱——
房門被某種東西輕輕撞擊著。從江城的角度看去,門底部的縫隙裡,竟然有一截慘白細長的手指伸了進來,正瘋狂地在地板上摸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緊接著,隔壁305房傳來了一陣極其刺耳的磨牙聲。
那聲音大得離譜,就像是有人在用鐵銼刀瘋狂摩擦著生鏽的鋼筋。嘎巴!嘎巴!
每一聲都像是直接摩擦在江城的頭蓋骨上。
江城感覺到身下的木板床開始微微顫動,那種顫動不是來自於外界,而是來自於床底下。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
在煤油燈微弱的光影下,他看見床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雙腳。那是一雙穿著繡花紅鞋的腳,腳踝處已經高度腐爛,露出了灰白色的跟腱。那雙腳就那麼靜靜地垂在床架下麵,腳尖在微微地前後襬動。
“借……個……火……”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床底下傳了出來。
江城感覺到自已的呼吸都要停滯了。這如意客棧裡的東西,根本不講究什麼先來後到。規矩是定的,但這些東西在試探他的底線。
“我冇火。”江城嘶啞著嗓子回了一句。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已壞了規矩。老太太說過:有人借火莫搭理。
瞬間,整間屋子的溫度降到了冰點。煤油燈的火苗猛地向上一跳,變成了幽綠色的冷火。
那雙穿紅鞋的腳猛地縮了回去。緊接著,床板下方傳來了瘋狂的抓撓聲。江城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個冰冷細長的手指正隔著薄薄的床板,試圖向上頂破。
“江城,量她!”柳如煙厲喝。
江城顧不得許多,右手猛地抓起枕邊的壓神尺,看都不看,對著床板正中心的位置狠狠一戳。
“定!”
壓神尺透過的力量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某種粘稠柔軟的東西上。
床底下的抓撓聲戛然而止。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極其淒厲的尖叫。那叫聲穿透了樓板,震得整棟如意客棧都在微微晃動。
江城不敢鬆手,他死死按著尺子。他感覺到壓神尺在不斷髮燙,一股黑色的、帶著硫磺味的氣體順著尺身冒了出來。
就在這時,房門突然“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闖進來的不是二大爺,也不是厲鬼,而是滿臉陰沉的江大山。他手裡拎著那把生鏽的板斧,斧刃上還掛著一串新鮮的、帶著血跡的白紙片。
“大叔?”江城手一抖。
“閉嘴。”江大山大步流星走進來,看了一眼江城按著的床板,冷哼一聲,手中斧頭猛地向下一剁。
轟!
整張木板床竟然被這一斧頭劈成了兩半。
江城跌坐在地上,看清了床底下的東西。那裡哪有什麼紅鞋女人?隻有一張被撕碎了的人皮,人皮裡麵塞滿了無數個微小的、正在瘋狂逃竄的紅色紙箭人。
“長生集團的‘剪紙探子’。”江大山彎腰拎起那張人皮,在火光下照了照,“他們把東西埋在了客棧的床底下。城子,看來你二大爺冇教過你,最凶的鬼,往往是活人裁出來的。”
江大山隨手一捏,那張人皮竟然化作了一團黑灰。
“諸葛孔冇死,他的人已經進鎮了。”江大山看著江城,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如意客棧的規矩被你破了,這裡不能待了。走,跟我去客棧的地窖,見見那個一直想見你的‘江家人’。”
江城從地上爬起來,他感覺到懷裡的紙人殘片突然變得冰涼無比。
那種冰涼,像是在預警某種無法挽回的絕望。
他拎起木箱,跟著江大山走出了房間。走廊裡,那些原本坐在屋裡吃紙錢的人,此時都站在門口,用那種渾濁、冇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城。
“江大山,我爸在哪?”江城終於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
江大山的身影在前方微微一滯。他冇有回頭,隻是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說道:
“江遠山就在下麵。但他……已經不是你記憶裡的那個爹了。”
地道入口就在櫃檯老太太的腳底下。老太太挪開了那件縫好的壽衣,露出了一個幽深的、散發著刺骨寒意的洞口。
江城走下去,每下一級台階,他都能感覺到地脈的波動在成倍增長。
地窖最深處,放著一副極其龐大的、通體散發著淡紫色幽光的棺材。
那棺材不是木頭做的,倒像是某種半透明的玉石,裡麵灌滿了暗紅色的液體。在那些液體裡,浸泡著一個男人。
男人的身上插滿了無數根管子,那些管子的另一頭,連線著地窖上方的天花板。
江城走上前,看清了男人的臉。
那是他在那十六個抬轎紙人身上見過的名字,那是他在夢裡無數次勾勒的麵孔。
可是,男人的額頭上,赫然烙印著一個巨大的、已經和皮肉融為一體的——長生集團Logo。
“爸……”
江城手裡的壓神尺“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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