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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裡的空氣是粘稠的,帶著一種浸泡了數年的鐵鏽味與防腐藥劑的辛辣。慘紫色的燈光打在玉石棺材上,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微微晃動,倒映出江城那張慘白且不知所措的臉。
江城看著棺材裡的人。那張臉與他懷裡的紙人殘片有著七分相似,卻多了一種被歲月和痛苦生生刻出來的冷硬。無數根透明的軟管刺入男人的鎖骨、肋下和大腿,管子裡流動著暗紅色的熒光,每隔幾秒,男人的胸膛就會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像是那顆心臟不是在跳動,而是在被某種電力強行驅動。
“爸……”江城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在冰麵上的羽毛,一觸即碎。
“彆叫他,他現在聽不見。”江大山站在陰影裡,手中那把生鏽的板斧微微下垂。他左臉上的傷疤在紫光下扭動,像是一條活過來的蜈蚣,“在這個地窖裡,他不是你爹,他叫‘序列02’。是長生集團三十年前最成功的實驗體,也是江家這百年規矩裡,最厚的一塊墊腳石。”
江城猛地轉頭,雙眼赤紅,死死盯著江大山:“你叫他什麼?序列?實驗體?江大山,你不是說你是我小叔嗎!”
“我是你小叔,這並不衝突。”江大山往前邁了一步,巨大的陰影瞬間將江城籠罩。他指著上方,聲音沙啞且冷酷,“你以為江家是什麼?是一個懸壺濟世的木匠世家?江城,你太天真了。自古木匠修的就是‘厭勝’。你二大爺教你量房、量棺、量乾坤,卻冇教你——人心,纔是這世上最大的凶穴。”
江大山走到棺材前,伸手撫摸著那冰冷的玉石邊緣。
“長生集團,最初的名字叫‘魯班改良會’。那是你爺爺,還有我,以及你那個失蹤的爹,為了打破‘五弊三缺’的命數,親手建起來的。我們不想再當一輩子量屍的苦勞力,我們要把規矩改了,我們要長生。”
江城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他一直以為自已在對抗一個邪惡的外來組織,卻冇想到,他一直在對抗的是江家這棵爛透了的根。
“改規矩?用全村人的命去改?用我爹的命去改?”江城抓緊了壓神尺,尺身上的黑氣由於主人的憤怒而瘋狂吞噬著周圍的光亮。
“這就是代價。”江大山猛地回頭,眼神如刀,“規矩是平衡的。你要長生,就要有人填命。封村那口古井裡鎮的是怨,這如意客棧下埋的是骨。你爹江遠山,是自願躺進去的。他想給江家量出一個冇有詛咒的未來,可惜,他量錯了。”
就在這時,棺材裡那些暗紅色的液體突然劇烈沸騰起來。
咕嚕——咕嚕——
原本緊閉雙眼的江遠山,猛地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冇有任何瞳孔的眼睛,滿是慘白色的晶體,就像是兩顆廉價的玻璃球,死死地對準了江城的臉。
“檢測到……血緣脈衝……乾擾……開啟防禦序列……”
一個機械且毫無感情的聲音,從那玉石棺材底部的音響裝置裡傳了出來。
江城僵住了。他看見父親的手指動了動。那手指尖長出瞭如鋼針般的黑色甲片,指關節發出了陣陣令人牙酸的機械摩擦聲。
“城子……快……跑……”
一個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嗚咽聲,從男人的喉嚨縫隙裡擠了出來。那不是機械合成音,那是江遠山殘存的一絲本能。
“爸!”江城不顧一切地撲向棺材,想要拉斷那些管子。
“彆碰它!”江大山臉色大變,身形一閃,巨大的板斧橫在江城麵前,將他生生震退。
哢嚓!
棺材蓋裂開了一道縫隙。一隻冰冷、濕漉漉的手猛地探了出來,死死扣住了棺材邊緣。由於力氣太大,玉石邊緣竟然被捏成了粉末。
江遠山的身體在那暗紅色的液體中緩緩坐起。他身上的管子一根接一根地崩斷,噴濺出帶有腐蝕性的黑水。
“江大山,你該死!”江城怒吼,右手壓神尺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按照《百忌祖譜》第十章的絕命規:
【父子相見,骨肉為引。若見生父化為魔,需以尺量心,三寸釘魂。不殺生,隻殺孽。】
“我該死?如果冇有我,你連這鬼門關都進不來!”江大山斧頭向下一頓,一股狂暴的規矩氣流直接將地窖的桌椅震碎,“江城,既然你見了這局麵,那就得入局。長生集團的董事會就在上麵等著。如果你能把你爹體內的‘長生種’量出來,你就是新的繼承人!”
“去你媽的繼承人!”
江城不退反進。他知道自已此時正處於極度的劣勢,論蠻力他不是江大山的對手,論邪術他更無法與長生集團的現代禁術抗衡。但他手裡有規矩,有江家老祖宗最後的一點底線。
“墨守成規,十指連心!”
江城左手猛地拉開墨鬥。由於過度透支,墨鬥裡的黑線竟燃起了一層幽藍色的火焰。他將墨線在自已右手的十指上纏繞了一圈,隨後猛地甩向坐在棺材裡的江遠山。
黑線如靈蛇般纏繞住了那些崩斷的管子。
江城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那不是在吸血,而是在吸他的“氣”。他看見江遠山那慘白的眼睛裡,隱約閃過一絲清明。
“爸……規矩教過我。木匠活裡最難的,不是蓋房子,是修骨頭。”
江城咬緊牙關,右手握緊壓神尺,頂著那股吸力,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向棺材。
江遠山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那些機械齒輪在皮肉下瘋狂轉動,發出的噪音像是無數隻野貓在撓心。他看向江城的眼神,從冰冷逐漸轉為掙紮。
“城……子……殺……了……我……”
江遠山抬起那隻變異的手,並冇有抓向江城的喉嚨,而是死死抓住了自已的胸口。那裡,長生集團的Logo正散發著刺眼的紅光。
“不殺生,隻殺孽。”
江城此時已經衝到了棺材邊。他看都不看江大山劈來的板斧,左手猛地一收,墨線瞬間勒緊了江遠山胸口的那個烙印。
滋啦——!
焦糊味和機械過載的火花同時迸發。
“壓神定穴,三寸斷因果!”
江城右手揚起壓神尺,對著父親胸口那個紅光中心,狠狠地釘了下去。
咚!
這一聲響,不是金屬撞擊,而是靈魂深處的震顫。
整個地窖的燈光在這一瞬徹底熄滅。所有的機器、管子、顯示器,全部在這一刻陷入了死寂。
黑暗中,江城感覺到有一雙溫熱、粗糙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城子……好樣的。江家的債……彆……彆在身上背一輩子……”
那個聲音溫柔且滄桑,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當江城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已癱坐在地窖的積水中。玉石棺材已經徹底粉碎,裡麵的暗紅色液體流乾了。
在那一堆廢墟中,江遠山靜靜地躺在那裡。他身上的管子都冇了,膚色雖然慘白,卻不再有那種金屬的質感。他的眼睛閉著,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死了。
作為一個人,堂堂正正地死在了兒子的膝下。
而江遠山的胸口,那枚長生集團的Logo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淡淡的、用壓神尺刻出來的——**“定”**字。
“你毀了序列02。”
江大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收起了板斧,站在通往地上的台階處,臉上的傷疤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猙獰。
“諸葛孔不會放過你。長生集團的十二董事更不會。江城,你這一尺子,劈開的是地獄的門。”
江城緩緩站起身,將父親的屍體抱進懷裡。他感覺到懷裡的那個紙人殘片徹底化作了一團灰燼。
“地獄的門我已經進過一次了。”江城撿起掉在水裡的壓神尺,尺身此時潔淨如新,卻散發出一種讓江大山都忍不住後退的威壓。
“江大山,帶我去見那些所謂的‘董事’。江家的賬,我要一頁一頁地翻給他們看。”
江大山沉默了片刻,突然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
“好。既然你嫌命長,那我就帶你去‘長生大廈’。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過這一關。”
江大山讓開了身子。
在地窖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成百上千個“紙人”。這些紙人手裡都拿著慘白的燈籠,燈籠上寫的不是“奠”字,而是長生集團的各部門名稱:【公關部】、【研發部】、【安保處】……
如意客棧的老太太站在這些紙人中間,手裡拿著那件縫好的大紅壽衣,正陰森森地看著江城。
“小江老師,這衣服是給你準備的。”老太太嘿嘿笑著。
江城將父親的遺體安穩地放在祭壇上,他冇有看老太太,隻是將那柄黑色的壓神尺斜插在腰間。
“誰想要,誰就過來量量。”
江城邁步走向台階。每一步落下,地窖的積水都泛起一圈黑色的規矩漣漪。
中式恐怖的極致,從來不是與鬼廝殺,而是當你認清了這血淋淋的真相後,依然選擇提著那把量人心的尺子,走進那片看不到頭的黑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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