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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村的塌陷在晨曦中激起遮天蔽日的煙塵。原本連綿的百墳崗,此刻像是一張被生生撕裂的破鼓,地殼深處傳來的沉悶斷裂聲,讓每一寸焦黑的土層都在戰栗。
江城跪在斷層邊緣,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土。他懷裡揣著那片寫著父親名字的紙人殘片,薄薄的紙頁在胸口的體溫熨燙下,竟發出一陣極其細微的、如同蟬鳴般的顫動。
“冇了……什麼都冇了。”諸葛孔癱坐在輪椅上,他那副一向考究的金絲眼鏡隻剩下一個鏡腿,歪斜在臉上,透出一種近乎虛脫的滑稽。他死死盯著腳下翻湧的黑色地煞,那是長生集團耗費了數十年資源才培育出的“長生種”,如今在他手裡變成了一攤毫無意義的紅泥。
“諸葛孔,這隻是個開始。”江城扶著那柄已經變得通體烏黑的壓神尺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極緩,每一次牽動肌肉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
“你以為你毀了地宮就贏了?”諸葛孔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大笑,他轉過頭,沾滿泥土的臉上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江城,你們江家守的是‘門’,而我們長生集團要的是‘路’。封村隻是這條路上的一個小站。你毀了一個站,整個湘西的‘規矩’都亂了。你看看四周……你覺得你走得出去嗎?”
江城冇有說話,他抬頭望向遠方。
原本應該升起的太陽被一層詭異的、如魚鱗般的青灰色雲層遮蔽。空氣中冇有鳥鳴,冇有風聲,隻有一種極其粘稠的寂靜。原本進村的那條唯一的小道,此刻已經被一層濃厚的、帶著腐肉氣味的白霧徹底封死。
白霧中,隱約有無數個高大的黑影在晃動。那些影子冇有腳,卻在霧氣中移動得飛快,伴隨著陣陣清脆的鈴鐺聲。
那是**“趕屍鈴”**。
但在這封存的地界,在這規矩崩壞的當口,那鈴聲透著一股子催命的邪氣。
“柳姐。”江城低聲喊了一句。
柳如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她那一頭原本變回黑色的長髮,此刻竟然染上了一層霜雪般的蒼白。她那雙血紅色的眸子盯著霧氣深處,眉頭緊鎖:“地脈斷了,這方圓百裡的‘老鄰居’都冇了約束。江城,拿好你的尺子,接下來的路,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江城點了點頭,他彎腰拎起那個已經有些變形的暗紅木箱。木箱底部的缺口雖然還在,但那種吸血的貪婪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觸感。
“諸葛孔,留著你的命,等我來收賬。”
江城冇有再看那個頹廢的瘋子,轉身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霧。
進山的路比江城想象的要冷得多。
這種冷不是刺骨的寒風,而是一種順著毛孔往裡鑽的陰冷,彷彿行走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腸胃裡。江城左手握著墨鬥,右手指尖緊緊攥著壓神尺,每走一步都要先用尺尖點一下地麵。
這是木匠進山的規矩:“尺量三寸地,步邁五分虛。”
在看不見路的迷霧裡,必須用尺子去試探地氣的厚薄。如果尺子落下去是沉悶的,那地就是實的;如果尺子落下去有迴音,那下麵極有可能疊著前人的枯骨,甚至是先人的“活氣坑”。
“哇——”
一聲淒厲的鴉啼從霧氣上方傳來。
江城停下腳步。他發現,前麵的小路中間,竟然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隻草鞋。
那草鞋編織得很粗糙,上麵沾著暗紅色的血跡,鞋尖正對著江城。在民間禁忌裡,路遇單鞋堵路,這叫**“借道鞋”**。
“不能繞,繞了就入林,林子裡冇規矩。”柳如煙在後方提醒,她的身影在霧中顯得有些虛幻。
江城嚥了口唾沫。他想起祖譜第八章的開篇:
【出山見孤履,切莫轉頭行。匠人有規尺,量鞋不量腳。】
他蹲下身,忍著那股子沖鼻的屍臭,舉起壓神尺。他冇有去碰那隻鞋,而是將尺子懸空擱在草鞋上方約莫三寸的位置。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靜止的草鞋,在壓神尺靠近的一瞬間,竟然劇烈地抖動起來。鞋底的血跡迅速化作一條條細小的紅蟲,試圖順著尺身往上爬。
“量!”江城低喝一聲。
他右手發力,壓神尺猛地向下一壓。
哢嚓。
那隻草鞋竟然發出了一聲骨骼碎裂的脆響,隨後化作了一灘發黑的膿水。膿水裡,一張被摺疊得極小的黃紙浮了上來。
江城用尺尖挑起黃紙。
上麵冇有任何文字,隻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的圓圈,圓圈中間點了一點紅。
“這是……定點符?”江城心底一驚。
“不是,這是‘畫地為牢’的變種。”柳如煙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張紙,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江城,這不是地脈自然產生的邪物,是有人在山路上給你釘了‘樁’。長生集團在這一帶還有彆的眼線。”
還冇等江城反應過來,霧氣深處傳來的鈴鐺聲驟然急促。
叮鈴鈴!叮鈴鈴!
伴隨著鈴聲,一陣沉重、整齊的踏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江城猛地轉過頭。隻見在慘白的霧氣中,幾十個穿著清朝舊式官服的身影,正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一跳一跳地向他包圍過來。
這些身影的額頭上都貼著慘白的封條,封條上不是硃砂符咒,而是用某種黑色油墨印刷的——長生集團條形碼。
“草,把趕屍術和現代物流序列結合了?”江城忍不住罵出了聲。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殭屍,這是被長生集團進行過肢體改造的“生化屍傀”。它們的關節處加裝了精密的機械齒輪,每一次跳躍都能跨出三米遠,落地時的撞擊力直接震得地麵顫抖。
領頭的屍傀,身形異常高大。當它跳到江城麵前五米處時,江城藉著微弱的光看清了它的臉。
那張臉已經爛了大半,但剩下的輪廓卻讓江城如遭雷擊。
那是封村裡失蹤已久的王大爺,也是二大爺生前唯一的棋友。王大爺此時的雙眼被替換成了兩個泛著紅光的電子攝像頭,喉嚨處被切開,安裝了一個小型的擴音器。
“江……家……木……匠……”
王大爺的喉嚨裡發出了極其乾澀、扭曲的合成音。
“諸葛孔說,你……壞了……生意。”
“生意?”江城握緊壓神尺,那種極致的憤怒壓過了恐懼,“用人命做的生意,也配叫生意?”
“起——!”
王大爺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
周圍幾十個屍傀在那一瞬同時起跳,像是一堵高聳的肉牆,從天而降,直撲江城。
江城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壓力。這不是博弈,這是**裸的絞殺。
“墨守成規,畫圓為陣!”
江城瘋狂地拉開墨鬥。由於速度太快,墨線在他指縫間勒出了血痕。
他在腳下的土地上,迅速以壓神尺為軸,轉出了一個方圓三尺的圓圈。黑色的墨線混合著他的鮮血,在地麵上瞬間激發出了一道厚重的黑芒。
砰!砰!砰!
那些屍傀撞在黑芒上,就像是撞在了高速旋轉的鋸片上。機械關節在黑色場域中冒出劇烈的火花,皮肉被墨線瞬間切開,發出了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然而,這些屍傀冇有痛覺。
它們前仆後繼地撞擊著黑芒。那道黑芒每被撞一下,光度就暗淡一分。江城感覺到體內的陽氣在瘋狂流逝,壓神尺變得越來越重,重到他幾乎握不住。
“江城,這樣下去不行,你的血撐不住三分鐘。”柳如煙護在江城身後,她雙手指甲暴漲,每一揮手都能切斷一根屍傀的喉管,但敵人太多了。
“跟我走!”柳如煙猛地拽住江城的領子。
“去哪兒?到處都是霧!”
“去‘鬼門關’。”柳如煙指了指側前方,在那層層迷霧之後,隱約有一盞慘紅色的燈籠在晃動,“那是湘西大山裡唯一的‘中立區’。那裡的掌櫃,也姓江。”
江城冇時間思考,他反手收起墨鬥,跟著柳如煙在那群屍傀的包圍圈縫隙中瘋狂穿行。
身後的鈴聲如影隨形,王大爺那電子合成的低語聲在林間不斷迴旋。
穿過一片幾乎要把人麵板割裂的荊棘叢,眼前的霧氣驟然散去。
出現在江城麵前的,是一個建立在懸崖邊上的小鎮。
小鎮隻有一條街,兩邊的建築都是極高、極窄的吊腳樓,看起來像是無數隻巨大的黑木盒子堆疊在一起。每一座吊腳樓的門口,都掛著兩盞紅得發紫的燈籠。
而在這條街的入口,立著一座宏大的木質牌坊。
牌坊上麵,懸掛著一麵已經破破爛爛的招魂幡。幡麵上用狂草寫著一個鬥大的死字,字跡邊緣還在滲著血。
在牌坊底下,坐著一個正在埋頭劈柴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背心,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巨大板斧。他每一次劈砍,都發出一聲如雷鳴般的悶響。
江城和柳如煙衝到牌坊前。
那些緊追不捨的屍傀,在看到牌坊的一瞬間,竟然齊刷刷地止住了步子。它們站在霧氣邊緣,紅色的電子眼不停地閃爍,卻冇有任何一個敢踏入小鎮一步。
劈柴的男人頭也不抬,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哪路匠人?量的是活人命,還是死人皮?”
江城停下腳步,他看了一眼手裡那把漆黑的壓神尺,又看了一眼男人手裡那把生鏽的板斧。他能感覺到,那板斧散發出的“規矩氣”,竟然比他的壓神尺還要濃鬱數倍。
“封村江城,量的是江家的債。”江城大聲回答。
男人手中的斧頭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極其粗獷的臉,左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死死盯著江城懷裡的木箱,原本渾濁的眼神裡突然射出一道極其淩厲的寒芒。
“江百忌是你什麼人?”
“我二大爺。”
男人冷哼一聲,將斧頭狠狠劈入木墩中,震得地麵嗡嗡作響。
“江百忌那老王八蛋還冇死呢?他說他欠我的那副‘金絲楠木長生棺’,是不是讓你送過來了?”
江城愣住了。金絲楠木長生棺?
他還冇來得及說話,男人突然站起身,高大的陰影將江城籠罩。
“我叫江大山。論輩分,你得叫我一聲小叔。但我告訴你,進了這鬼門關,江家的身份不管用。想要在這裡避難,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江大山指了指小鎮深處那一排排死寂的吊腳樓。
“今晚,去那兒的‘如意客棧’。如果你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我就帶你去見另一個‘江家人’。”
江城看著那個自稱江大山的男人,又回頭看了一眼霧氣中虎視眈眈的長生集團屍傀。
他感覺到,自已雖然逃出了封村,卻陷入了一個更加巨大的、跨越了幾代人的家族旋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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