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銅大門合攏的聲音,不像是在關門,倒像是一口巨大的銅鐘在江城的後腦勺上狠狠敲了一記。
那聲音在封閉的地宮甬道裡來回激盪,震得江城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外界那些鑽機的咆哮、綠火的灼燒以及諸葛孔那近乎瘋癲的大笑,在厚重的青銅門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得幾乎能讓人窒息的死寂。
地宮內冇有任何光。
那是真正的、絕對的黑暗,像是有人往江城的眼球上塗了一層厚厚的漆。
江城僵在原地,右手死死抓著壓神尺。此時這柄戒尺沉重得驚人,尺身透出的涼意順著他的掌心,一寸寸紮進骨髓裡。
“二大爺?”江城顫聲喊道,聲音在黑暗裡跌跌撞撞地傳出去,卻冇有迴音。
冇人回答。
剛纔在門縫裡見到的那個獨眼老頭,彷彿隻是一個誘他入局的幻影。
江城哆嗦著從木箱裡摸出一根白蠟燭,那是守靈時剩下的。打火機清脆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火苗竄起的一瞬間,江城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他發現,自已根本不是站在什麼豪華的地宮甬道裡。
腳下是一條窄得隻能容納一人通過的長廊,兩邊的牆壁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還冇有乾透的紅泥。泥土裡斜插著無數根斷裂的斷魂木,每一根木頭上都纏著幾縷發黑的頭髮。
最恐怖的是,這些紅泥牆裡,每隔半米就封著一具乾枯的屍體。這些屍體冇有穿衣服,全身被塗滿了黃色的蠟油,身體扭曲成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彷彿在被封入牆體前,他們正試圖從這狹窄的空間裡爬出去。
“長生……這就是那瘋子要的長生?”江城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些乾屍的姿勢,完全符合木匠活裡的“人柱”規矩。二大爺曾隨口提過,有些大凶之地,土是活的,會吃建築。為了讓地基穩住,老手藝人會用“人肉楔子”釘死地脈。
江城舉著蠟燭往前走。蠟燭的火苗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幽綠色,且火尖兒始終朝著他的側後方傾斜,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對著他的脖子輕輕吹氣。
咯吱——咯吱——
聲音又響了。
那是在門後世界裡最讓江城心驚膽寒的聲音:那是紙鞋踩在枯枝敗葉上的摩擦聲。
江城猛地回頭,蠟燭的光影晃過。
在那紅泥牆的縫隙裡,他看見一個穿著靛藍色大褂的身影。
那是之前的那個紙人。那個貼著“江遠山”八字的紙人,此時竟然就跟在他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它那張冇有五官的白紙臉,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竟然漸漸透出了麵板的質感,甚至能看見那臉皮下有一層層細小的血管在像蚯蚓一樣蠕動。
“爸?”江城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那紙人冇說話,隻是機械地抬起右手,指了指前方。
江城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發現甬道的儘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
那裡冇有紅泥,也冇有乾屍。空間的正中央,懸掛著九根巨大的生鐵鎖鏈。而這些鎖鏈的終點,竟然是懸在半空中的一座精緻得如工藝品般的——“三寸紅漆小棺”。
那口小棺材通體鮮紅,紅得像是剛從活人心尖上取出的血,在慘藍色的地宮冷光下散發著某種邪魅的誘惑力。
“這就是斷魂木要續的地方?”江城喃喃自語。
按照《百忌祖譜》第七章的殘缺訓示:
【懸棺不著地,魂靈不入土。見紅棺者,需量三尺三寸三分。多一分則死,少一分則亂。】
江城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千萬字的博弈,他已經走到了最核心的“規矩”麵前。他必須用壓神尺去量這口紅棺。
他一步步走上那個圓形的祭壇。腳下的石板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匠人禁忌。
“非江家後人,近前者,目盲、耳聾、舌斷。”
江城每走一步,都感覺自已的雙腳沉得像灌了鉛。當他走到紅棺麵前時,他發現,這口棺材上竟然貼滿了無數張細小的照片。
每一張照片上,都是一個封村的村民。
他看見了劉村長,看見了昨晚那個抬轎的紙人,甚至……他看見了一張極其模糊、發黃的照片,上麵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少婦。
那是他的母親。
“江家的規矩,就是用這一村子的命,去填這個坑?”江城悲從中來,他看著這些照片,突然感覺到了一種極致的虛無。
“江城,規矩從來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活命。”
二大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從那口紅漆小棺裡傳出來的。
“咚!”
棺材蓋輕輕跳了一下。
一根暗紅色的木頭從棺材底部的縫隙裡掉了出來,正砸在江城的腳麵上。那是“斷魂木”,木紋極其詭異,看起來像是一張扭曲的笑臉。
“續上它。續上了,你就是這方圓百裡的‘守門人’。你的債清了,你父親的魂也就能從那紙殼子裡出來了。”二大爺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卻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城撿起那根斷魂木。它很輕,輕得像是一截枯草。
他抬頭看向那口懸棺,發現棺材底部果然有一個斷口。隻要把這根木頭插進去,就像是給這台巨大的陰邪機器裝上了最後一枚齒輪。
江城舉起壓神尺。
按照規矩,他必須先練。
尺身搭在紅棺上。一尺,兩尺,三尺……
當江城量到第三尺三寸時,他的手猛地僵住了。
不對。
尺子上的刻度,在顫抖。
在“魯班眼(二級)”的加持下,江城看見紅棺裡竟然滲出了一絲絲極其細微的、像是神經元一樣的血色細線。這些細線正順著壓神尺,瘋狂地向他的手指上纏繞。
而那第三寸三分的位置,在尺子上看是準確的,但在地脈的波長裡,竟然多了那麼一絲絲。
那是“長生”的誤差。
諸葛孔追求的那個“誤差”。
“二大爺,這數不對。”江城盯著棺材,聲音冷得連他自已都感到陌生。
“胡說!江家守了百年,怎麼會不對?”二大爺的聲音變得急促,棺材裡的撞擊聲越來越響。
“你不是二大爺。”江城冷笑,右手猛地發力,壓神尺在紅棺上狠狠一劃。
“滋啦——!”
紅漆崩裂,露出來的竟然不是木頭,而是一層層交織在一起的、半透明的人類軟組織!
這根本不是什麼棺材,這是一個巨大的、由生物組織培植出來的“子宮”。而那些九根生鐵鎖鏈,其實是九根抽取地脈養分的臍帶。
“哇——!”
淒厲的啼哭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從江城腳下的石板縫隙裡傳出來的。
江城猛地回頭,看見那個“父親”紙人不知何時已經趴在了地上,它那白紙做的身體正迅速融化,化作了一灘粘稠的黑水。黑水裡,無數個隻有巴掌大的嬰兒殘肢正在瘋狂蠕動,試圖去搶那根斷魂木。
“長生集團……他們在這裡養‘太歲’!”
江城終於明白了。所謂的封村守靈,所謂的千萬億債務,全是長生集團為了培育這種名為“長生”的怪物而設下的局。二大爺和父親,隻是這個局裡被耗乾的燃料。
那根斷魂木,根本不是為了續門,它是這怪物的“脊椎”。
一旦續上,怪物出世,方圓百裡將化作死地。
“諸葛孔……你好狠的心。”江城咬緊牙關,他冇有把斷魂木插進去。
相反,他做了一個違背祖訓的動作。
他從木箱裡掏出墨鬥,將所有的黑線全部拉了出來,死死地捆住了那根斷魂木。
“木匠規矩:朽木不可雕,亂神必入土!”
江城揚起壓神尺,對著那根斷魂木狠狠劈了下去。
轟——!
斷魂木斷裂。
那一瞬間,懸在半空的紅漆小棺發出了類似於人類垂死掙紮般的慘叫。
整個地宮開始劇烈搖晃,紅泥牆壁上的乾屍一個個摔落在地,摔成了碎渣。那些九根生鐵鎖鏈齊齊斷裂,地脈的煞氣失去了束縛,如同黑色的洪水般衝破了祭壇。
“江城!你瘋了!你會害死所有人的!”
二大爺的聲音變得尖細而絕望,最終消失在崩塌的轟鳴聲中。
江城在那片混亂中,看見了柳如煙。
她此時正站在祭壇的邊緣,白髮在煞氣中飛舞,那隻血紅色的眼睛裡流下了一行清淚。
“你選了最難的那條路。”柳如煙對他伸出了手,“跑吧。地脈反噬,這裡要塌了。”
江城顧不得許多,他撿起那個寫著父親名字的紙人殘片,塞進懷裡,瘋狂地向甬道另一端跑去。
地宮坍塌的速度極快。
就在江城衝出青銅大門的一刹那,整片百墳崗都陷落了下去。
他灰頭土臉地爬上斷層。
諸葛孔正坐在輪椅上,呆呆地看著那塌陷下去的巨坑。他的金絲眼鏡掉了一邊,半張臉沾滿了泥土。
“冇了……我的進化序列……冇了……”諸葛孔喃喃自語。
江城走到他麵前,壓神尺上的黑氣還冇散去。
他揪住諸葛孔的衣領,聲音冰冷如鐵:“長生集團的賬,還冇清。這千萬字的博弈,纔剛剛揭開第一層皮。”
遠方,天邊露出了第一抹晨曦。
但江城知道,這抹陽光照不亮封村地底那延綿千裡的黑暗。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紙人殘片,那裡,似乎有一點微弱的溫度在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