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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墳崗的霧氣在這一刻變得濃稠如漿,慘白色的霧靄中,紙轎子滑行的聲音極其刺耳。
江城縮在狹窄的轎廂內,那股厚重的土腥氣幾乎要灌進他的肺裡。坐在他麵前的柳如煙,那一頭垂地的長髮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轎底緩緩蠕動。她那雙血紅色的眸子死死盯著江城,或者說,是盯著江城手裡那把正不斷滲出黑氣的壓神尺。
“你父親……他不是死在外麵,他是死在‘規矩’裡。”柳如煙的聲音像是一根冰冷的細針,精準地紮進江城緊繃的神經。
江城死死抓著壓神尺,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傷口。他透過那道被陰風掀起的轎簾縫隙,死命盯著前方那個抬轎的紙人後腦勺。那張發黃的生辰八字在慘白的光線下扭動,上麵的“江遠山”三個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他父親的鮮血凝固而成的。
“既然他在幫我抬轎,為什麼不回頭看我一眼?”江城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因為他冇有眼。”柳如煙冷笑一聲,笑聲中帶著一種極其荒涼的悲哀,“江家的男人,要把眼借給‘地宮’裡的老祖宗看路。江百忌借了一隻,你父親借了兩隻。江城,你還有兩隻眼,所以你是這封村最值錢的物件。”
咯吱——!
紙轎子突然猛地停住了。
一股巨大的慣性讓江城整個人撞在轎壁上,那些原本柔軟的紙壁在這一刻變得硬如鋼鐵,撞得他眼冒金星。
轎外,那十六個紙人齊刷刷地鬆開了轎杠。它們冇有落地聲,隻是像十六根枯木一樣杵在原地。那個寫著“江遠山”名字的紙人,正好對著江城的正前方,它那冇有五官的白紙臉上,隱約透出兩個漆黑的空洞。
江城撩開轎簾走下轎子,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在百墳崗的最深處,原本荒蕪的地麵竟然被人生生挖開了一個巨大的斷層。
這不是普通的挖掘,而是某種工業文明對古老禁地的暴力拆解。
數台漆黑的重型挖掘機停在斷層邊緣,巨大的機械臂在月色下像是一隻隻猙獰的鐵蜘蛛。無數根碗口粗細的黑色電纜順著斷層蜿蜒而下,連線著下方的巨大燈組。那些燈組散發出的不是白光,而是一種慘藍色的冷光,照得地底深處一片陰森。
在斷層的正下方,一座宏大的、青銅澆築的地宮大門已經露出了輪廓。
大門上纏繞著九條長達百米的青銅鎖鏈,每一根鎖鏈的儘頭,都連著一口豎插在土裡的石棺。這場景,竟與江城在古井旁見到的那口歸墟棺如出一轍。
諸葛孔的輪椅此時正停在斷層邊緣的升降台上。他低頭俯視著下方的地宮,金絲眼鏡後的瞳孔裡倒映著那些青銅鎖鏈的紋路,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癡迷。
“江先生,你走得挺快,但科技總是能跑在規矩前麵。”諸葛孔轉過頭,看著從紙轎中走出的江城,語氣平和得詭異,“這下麵,就是你們江家守了百年的秘密——‘長生歸墟’。”
“諸葛孔,你動了這地宮的大門,封村上百裡的地脈就廢了。”江城握緊壓神尺,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哀鳴。
“廢了又如何?地脈不過是能量的一種形式,而我們要的是永生。”諸葛孔抬起右手,在平板電腦上輕輕一點。
隆隆隆——!
幾台重型鑽機同時啟動。那聲音在寂靜的荒野中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
巨大的鑽頭帶著某種特製的化學藥劑,狠狠地鑽入了青銅大門的縫隙中。那種藥劑與青銅接觸,立刻產生了大團大團墨綠色的煙霧。
“哇——嗚——!”
這一次,尖銳的哭聲不是從地底傳來,而是從那十六個紙人的喉嚨裡同時爆發!
江城驚恐地發現,那些紙人開始劇烈抖動。原本貼在它們後腦勺上的生辰八字,竟在一瞬間全部**,化作了幽綠色的冷火。
“規矩亂了……大門一開,生靈塗炭!”
江城顧不得許多,他猛地衝向斷層。他知道,現在唯一能阻止這一切的,隻有手裡這把能“定”乾坤的壓神尺。
按照《百忌祖譜》第六章的殘缺記載:
【地宮門啟,萬鬼齊哭。欲合此門,需以匠人之血,度量九棺。城子,江家人的血是熱的,門後的東西是冷的。】
“江城!回來!”柳如煙在他身後厲聲喝止。
但江城已經跳下了斷層。他順著那些黑色電纜飛速下滑,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刺鼻的藥劑味。
落地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恐怖的吸力。那青銅大門縫隙裡透出來的陰氣,幾乎要將他的靈魂從**中硬生生拽出來。
“墨守成規,定山河!”
江城人在半空,右手猛地拉開墨鬥。
黑色的墨線在這一刻不再是細細的一根,而在壓神尺的加持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光帶,精準地纏繞在第一根青銅鎖鏈上。
哐當!
鎖鏈劇烈震顫。
江城落地不穩,在地宮門前的碎石堆上翻滾了好幾圈。他抬頭一看,隻見那幾台重型鑽機在墨線的纏繞下,竟然冒出了紅色的火花,機身開始劇烈扭曲,榫卯結構的力學原理在這一刻強行扭轉了鋼鐵的意誌。
“江家木匠,果然是變數。”諸葛孔在上方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加大功率。既然他想量,就讓他量個夠。”
下方的黑衣人齊刷刷地取出了那種幽綠色的噴射器。
“滋啦——!”
綠火再次席捲而來。
江城在這地宮門前的狹小空間內瘋狂閃躲。他發現,這青銅大門並不是完全密閉的。在大門的右下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半圓形的缺口。
那個缺口的形狀,竟然和二大爺留下的那個暗紅木箱的底座一模一樣。
“二大爺……原來你一直讓我揹著的,是大門的鑰匙?”
江城背上的木箱在這一刻變得滾燙如火。
就在這時,地宮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截慘白的、生滿倒鉤的長舌從門縫中猛地卷出,直接勾住了一個黑衣人的腰。那黑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是一塊破布,被瞬間拽進了那片漆黑的縫隙中。
緊接著,門後傳來了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沉重的咀嚼聲。
咯吱,咯吱。
那是骨骼被一截截咬碎的聲音。
“這就是你們要的長生?”江城頂著綠火的壓力,對著上方的諸葛孔大喊。
諸葛孔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死死盯著那道門縫,眼中不僅有恐懼,更有某種狂熱的期待。
“這隻是進化的陣痛。江城,開門!讓我看看裡麵的‘老祖宗’!”
江城冇有理會這個瘋子。他明白,如果門徹底開了,出來的絕對不是什麼進化的物種,而是這湘西地下壓抑了千年的、最原始的惡。
他猛地解下背後的木箱,雙手顫抖著將其對準了那個半圓形的缺口。
就在木箱嵌入缺口的一瞬間,整座青銅大門劇烈抖動起來。
原本纏繞在大門上的九條鎖鏈,竟然開始一節節崩斷。那些連線鎖鏈的石棺,棺蓋紛紛飛起,裡麵露出的不是屍體,而是一具具由青銅鑄成的、冇有頭顱的匠人雕像。
“江家規矩,百忌入土,歸位!”
江城將壓神尺狠狠拍在木箱上。
咚——!
那聲鐘鳴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浪掃過了整片墳崗。
原本在上方指揮的諸葛孔,被這聲浪震得直接從升降台上翻了下去。而周圍那些黑衣人,由於佩戴著高頻乾擾裝置,此時竟被聲浪反震,口鼻之中瞬間噴出鮮血。
然而,大門並冇有合上。
相反,那個木箱在嵌入缺口後,竟然開始吸收周圍的鮮血。江城手上的血,以及剛纔那個黑衣人留下的血,全都被木箱表麵的紋路吸了進去。
木箱的蓋子,緩緩開啟了。
江城低頭一看,木箱裡放著的,不是什麼法寶,而是一個小小的、栩栩如生的木雕。
那個木雕刻的,是一個正在埋頭乾活的木匠。
木匠的背後,揹著一具小小的紅漆棺材。
而那個木匠的臉,赫然就是江城自已。
“這……這是我?”
江城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種前所未有的宿命感讓他渾身冰冷。
就在這時,地宮大門後麵,傳來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
“城子,規矩量完了嗎?”
江城僵硬地抬起頭,看向那道已經拉開了一尺多寬的門縫。
在慘藍色的冷光中,一個瞎了一隻眼、滿臉褶皺的老頭,正坐在門後的陰影裡,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火的旱菸袋。
那是二大爺,江百忌。
他冇死。
或者說,他一直就在門後守著。
“二大爺……”江城的眼淚奪眶而出。
“彆哭,規矩還冇量完呢。”江百忌那隻獨眼冷冷地掃向跌落在地麵的諸葛孔,又看向江城,“這千萬億的債,你是打算還給長生集團,還是還給咱們江家的祖師爺?”
諸葛孔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滿臉的塵土,瘋狂地大笑起來:“江百忌!你果然在這!給我長生方!給我進化序列!”
江百忌冇理他,隻是對著江城招了招手。
“城子,進來。把門縫裡的那根‘斷魂木’給續上。續上了,你就是封村的主。續不上……你就留下來替我守靈吧。”
江城握緊了壓神尺,看了一眼滿臉瘋狂的諸葛孔,又看了一眼大門後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
中式恐怖的極致,從來不是死亡,而是這種代代相傳、永無止境的“守”。
他深吸一口氣,一步踏進了那道滲人的門縫。
大門在他身後,發出了震天動地的轟鳴聲,緩緩合攏。
封村的夜,纔剛剛過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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