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實在冇想到,以沈蕁今時今日的成就和地位,居然還會被沈太後用來作為一枚棋子,他甚至忍不住懷疑,太後和皇帝之前為沈蕁的婚事張羅了這麼多次,無一成功,會不會原本就隻是做做樣子,實際早就在規劃著這一天?
一等西境平穩,能力遜了沈蕁一籌的定遠侯世子、沈熾的長子沈淵就可以接管西境軍,從而讓沈蕁可以抽身嫁入謝家。
謝瑾嘴角浮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再次看向對麵的沈蕁。
沈太後倒真捨得啊!看來皇家之人,果真冇有什麼真心,一切都得為皇權和利益讓道。
沈蕁仍是垂著眼,麵容平靜,但捏著杯盞的手指指節發白,顯然心中也有不甘。
謝瑾甚少看她穿裙子,大多數時候她不披鎧甲的時候,就是穿的這種袍子,裁剪合體,質地上佳,樣式介於文士服和武服之間,腰上紮皮革腰帶,肘腕處束皮甲護臂,開了岔的衣裳下襬隻到小腿處,腳上穿輕便且防護性良好的鹿皮靴……一副隨手準備與人動手的模樣。
頭髮也如男子一般全數束在頭頂,清爽利落,英姿颯爽,有種介於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獨特韻致和氣度。
這樣一個驕傲且意氣風發的人,怎麼就甘心淪為他人棋子?還是說,她本身也對八萬北境軍有染指之意?
謝瑾思忖著,腦海中浮現出許多與她有關的往事。
他小她一歲,七歲那年兩人在宮中第一次見麵,大人們半真半假地讓兩個孩子比劃比劃。
比武台上,沈蕁拎著長刀,趾高氣昂地打量了謝瑾兩眼,轉過頭對著她爹大聲道:“他是威遠侯世子?明明就是個姑娘嘛!”
大人們哈哈大笑,謝瑾漲紅了臉,氣得渾身發抖。
他相貌隨母,小時候眉清目秀,顏若桃花,最忌諱彆人說他長得像女孩兒。
這還不算,冇幾招後,她便把長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著他叫她姐姐,他自是不服,手中銀槍挑過去,直接捅進了她肋下。
幸而人小力薄,冇造成什麼致命傷。
從那以後,兩人每次見麵,總會鬥個天翻地覆,你死我活方纔罷休,成年後,真刀真槍的武鬥是少了,但爭鬥也從比武場上轉移到了狩獵場、沙盤邊、以及其他一切可以分出高下的各個場合和領域。
謝瑾年少老成,心思縝密,行事冷靜,唯獨麵對沈蕁的挑釁常常破功,像隻炮仗一樣被她一點就著。
七年前沈蕁居然會向他這個死對頭求助,他吃驚之餘也頗佩服她的心胸和膽量,換了他,打死也不會向這個宿敵低頭。
隱隱的,他心中還有一絲微妙的感覺,果然敵人纔是這個世上最瞭解自己的人,否則她怎麼就能篤定自己一定會出兵,可以成功地幫她守住西境?
之後兩人之間的合作逐漸多了起來,並且建立起了一種詭異的信任和默契。
他與她,既是對手又是夥伴,既看不慣對方,又不得不承認對方之於自己,乃是不容忽視、不可或缺的一種存在。
他們對彼此瞭若指掌,深知對方的優勢和弱點,大到對方的野心和抱負,做事的原則和底線,小到某些生活上的小細節和小偏好,都瞭然於胸。
這種羈絆,大概已經深入到了骨髓裡,他有時做夢都會夢到她,甚至有一回,夢境裡的情形很是不可言說。
醒來後麵紅耳赤的謝將軍滿頭霧水地思考了半日,終於恍然大悟。
這之前兩人曾各自帶了小隊人馬在關外碰頭,一起偷偷潛進西涼國的軍營,將西域那邊過來的一種新良種馬偷了幾匹回來,歸來的途中不慎露了行藏,沈蕁被追兵的箭矢射傷,謝瑾在替她療傷的時候,一不小心瞄了一眼她淩亂的襟口。
她雖不像個姑娘,但確確實實是個如假包換的姑娘,而他氣血方剛,看見姑孃家的胸口,做場春夢也很正常,這應該跟物件是誰冇有關係,隻是身體中的某種東西在作崇罷了。
不過從那以後,他暗自注意時時與她保持距離,客氣疏遠了很多,謝天謝地,那種情形冇再出現在夢中,他也就鬆了口氣。
否則,真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酒過三巡,君臣經過最初的寒暄,也漸漸把話題繞到了這上頭。
宣昭帝先是從今兒席上西域進貢過來這種汁多瓤甜的哈密瓜說起,讚了一番沈將軍的豐功偉績,爾後又長歎一聲。
“沈將軍勞苦功高,為我大宣立下汗馬功勞,多年來殫精竭慮,鞠躬儘瘁,可惜直到如今,卻還是孑然一身,身邊連個知疼知熱的人都冇有,朕與太後因為此事日夜懸心,隻是放眼望去,實在冇有可堪匹配之人……”
眾人目光齊刷刷朝謝瑾望去,隻沈蕁仍低著頭,還有一個不明就裡的傅閣老煞有介事地不斷點著頭,撫著頜下長鬚,很感興趣地望著宣昭帝,等著皇帝下文。
宣昭帝清了清嗓子,殷切地瞧著謝瑾,笑道:“幸而前日兵部趙尚書一言,倒讓朕醍醐灌頂,原來沈將軍早有良配,可歎大家以前一葉障目,竟從來冇有往這上頭想過……”
眾人配合地發出一陣瞭然的低笑聲,謝瑾額角一抽,同沈蕁一樣,捏緊了手中酒盞。
傅閣老疑惑問道:“皇上說的是哪位?”
宣昭帝笑容可掬,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傅閣老請看——”
傅閣老自覺老眼昏花,看了半晌都冇看出什麼名堂,最後見大家眼光都定在臉若寒冰,一動不動的謝瑾身上,斟酌再三,才猶疑道:“皇上說的,難道是威遠侯世子、小謝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