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坤喝了一口水，卻像是喝了酒一般。
“哥……”他久違地這樣喊，“我上了大學，你沒有上，那如果我有困難，你就不幫我了嗎？”
秦玉明也喝了一口水，“你那麽厲害，我能幫上你什麽？”
“我不在家，你裏裏外外幫了那麽多，自己卻不覺得。”秦玉坤又問堂哥，“如果你有困難，你覺得我會不幫你嗎？”
秦玉明沉默著。
“說實話，這段時間，如果沒有我幫忙，玉婷姐早就累壞了。”
秦玉明很詫異：“我姐怎麽了？她現在在家帶孩子，還能比以前更累？”
“除了照顧孩子，還得照顧你爸。”秦玉坤說道：“二叔生病了，你在外頭，一無所知。”
秦玉明頓時驚慌不已。
秦玉坤拉住了他的手，“你放心，沒有生命危險，現在在家裏靜養。”
秦玉明急著追問：“我爸哪裏生病了？”
“心髒病，醫生說，病了有一陣子了，一直沒治，更嚴重了。如果要根治，就得做支架。這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還得到大城市的醫院做。”
“我……”秦玉明剛要表態“我有錢”，卻頹然地把話嚥了迴去。
他沒錢。
出來大半年，他擺攤做生意，算不明白賬，沒賺到錢，差點兒連飯都吃不上。
還好，他在醫院找到了這一份季節工的工作，他一個人吃住是夠了，但隻能幹三個月，他渾身上下不到五十塊錢。
秦玉坤彷彿料到了這種情形，他掏出兩張大鈔，塞到堂兄手裏。
“你先拿著迴家，跟你爸媽說，這是你在外麵賺到的錢。”
秦玉明也想風風光光地迴去，但自尊心不允許他這麽做。
“哥，你跟我還客氣嗎？”秦玉坤耐著性子開導他，“我家剛開酒坊的時候，我連飯都吃不上，都是去你家蹭吃蹭喝，有一年的學雜費，還是二叔幫我墊上的。人生在世，光靠自尊心是活不下去的。”
秦玉明還是不肯接。
秦玉坤微微有些生氣，“你現在還是太幼稚了！光守著自尊心，假清高，算什麽本事？什麽時候把自尊心拋到一邊，學會求人，那纔是真正長大了！”
秦玉明的腦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劇痛過後，是徹底的通透。
其實他還有很多不服氣，他想說——你小子憑什麽教訓我？
但是，除了這小子，還有誰能這麽推心置腹地跟他講話呢？
秦玉明很沮喪，但又不得不承認，堂弟比他小，又比他厲害。
秦玉坤把錢塞到堂哥口袋裏：“快迴家去吧！如果你想跟我一起走，我就等著你；如果你要自己走，那我也不攔著你。”
秦玉明沉默地跟著堂弟起了身。
“阿明哥，你不要沮喪。”秦玉坤鼓勵道，“人哪兒能一下子發大財？都是慢慢積累的。你腦子活，又肯吃苦，一定會有時來運轉的那天。”
秦玉明苦笑。
電工隻能用喋喋不休來打破沉默，“雖然我現在學曆還行，但並不代表我以後能取得多大的成就。我有幾個高中同學，沒考上大學，現在在老家辦廠，一年賺十幾萬沒問題……可你看我們搞科研的，我導師是副教授，一個月工資才三百塊，一家四口擠在三十平米的小房子裏……你瞧瞧，我以後會比他更好嗎？”
他並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而是真實的擔憂。
他為教授的待遇鳴不平，又不知道該怎麽改變。
有些人在街頭賣煙，一晚上都能收入三四百；他的導師申請寬敞一點的二居室，等了好幾年才排上。
導師經常說，對比地方上的大學老師收入，他已經很滿足了。
有時候秦玉坤會想，他的未婚妻那麽愛漂亮，以後他的工資能支撐她的美貌嗎？
又一想，小玉兔不是愛虛榮的人，她總是在能力範圍內把自己打扮得很好看。
可他總是覺得自己給的不夠，他愛小玉兔，希望自己能給她最好的物質生活。
這段時間以來，他經常被這些問題困擾著。
有時候，他都想去街頭賣煙了！一晚上就能賺普通教師一個月的工資。
慢著……
在這個人人下海、到處都是賺錢機會的年代，秦玉明怎麽會賠本呢？
秦玉坤便問道：“這段日子，你都做過什麽生意？”
秦玉明說得含糊，“賣過服裝，還賣過水果……我以為自己能賺大錢，結果每次都賠錢。”
賣服裝不僅需要好口才，更需要好眼光。
沈怡賣衣服賣得好，靠的就是這兩樣。
而秦玉明……口才還行，就是眼光嘛，確實不怎麽樣。
他對穿衣打扮毫不講究，有時恨不得套個麻袋就能出門。
所以，他賣衣服慘遭滑鐵盧，不意外。
還有賣水果？
他在年前賣高檔水果——香蕉，還以為能狠賺一筆，結果進貨時新鮮的水果，等他擺好攤，都蔫蔫的，幾乎全爛在手裏了。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詛咒，幹啥啥不行。
秦玉坤建議他擺攤賣一些便宜的日用品，他一個高中同學就是這樣發財的。上大學之後，為了減輕家裏的負擔，同學就從批發市場搞來一些帽子、手套、毛巾、發卡等日用品。
晚上沒課的時候，同學就到人流量大的地方擺攤，他的東西物美價廉，賣得很好。有時生意好，他忙到下半夜才收攤，一個學期就賺了五千塊錢。
秦玉坤小心地給堂哥建議，“所以說，剛開始做生意，找準賽道是最重要的。我同學說，日用品的利潤才幾毛錢，但積少成多，他賺的也不少。”
秦玉明還是不服氣，他總覺得自己是個老江湖，他的眼光沒有問題……
但現實情況卻是，他讀書讀不過人家，做生意也不行。
他看了一些企業家傳記，對那些沒受過教育、卻取得巨大成就的企業家十分崇拜。
但此刻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讀書好的企業家，多如繁星，讓人眼花繚亂。
而沒讀過書的企業家，之所以能被人記住，就因為寥寥無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