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年。
這個名字從蘇硯嘴裏說出來的時候,陸時衍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
是憤怒。
陸時衍沒有追問。他隻是往前站了半步,擋在蘇硯和那扇玻璃門之間,用自己的身體隔開她的視線。
“先迴去。”他說。
蘇硯沒有動。
“蘇硯。”
她終於迴過神來,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但被她死死壓住了。
“我知道。”她說,“先迴去。”
兩人迴到停車場,坐進車裏,誰都沒有發動引擎。
沉默持續了整整三分鍾。
最後是蘇硯先開口。
“陳永年,”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是我爸創業時的合夥人。”
陸時衍側頭看她。
“公司叫‘永年科技’,用他的名字命名的。我爸說,做生意要長久,所以叫永年。”蘇硯的目光落在車前窗的某個點上,那裏什麽也沒有,“他們一起幹了八年,從三個人的小作坊,做到一百多人的公司。”
“後來呢?”
“後來公司出了事。”蘇硯說,“資金鏈斷裂,供應商上門討債,銀行抽貸。我爸到處求人,沒人幫。最後公司破產,我爸跳樓——”
她頓住。
陸時衍的手伸過來,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掌幹燥溫熱,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蘇硯沒有抽開。
“那時候我在外地讀大學。”她繼續說,“趕迴來的時候,我爸已經走了。公司被清算,所有資料都沒了。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隻知道陳永年在公司破產前三個月就退出了,帶走了核心團隊,另起爐灶。”
她轉過頭,看著陸時衍。
“我一直以為,他是嗅到風險提前跑了。生意場上這種事很多,不奇怪。”
陸時衍明白她的意思。
但現在看來,不隻是“提前跑”那麽簡單。
“他還在江城?”他問。
“在。”蘇硯說,“永年諮詢,應該就是他現在的公司。做企業諮詢的,專門給創業公司做顧問。業內口碑不錯,我聽說過,但從沒把這兩件事聯係起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永年。這兩個字,我一直刻意迴避。所以看到的時候沒反應過來。要不是今天親眼看見那張門牌——”
她沒說完。
陸時衍握緊她的手。
“現在知道了。”他說。
蘇硯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東西終於浮出水麵。
是恨意。
冰冷的、沉澱了十幾年的恨意。
“陸時衍。”她叫他。
“嗯?”
“如果查出來,當年的事真是他做的——”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陸時衍沉默了一瞬。
“那就讓他付出代價。”他說,“用法律的方式。”
蘇硯盯著他看了幾秒鍾。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轉瞬即逝。
“你是律師,當然這麽說。”
“我是律師,所以知道怎麽讓人付出代價。”陸時衍說,“不是隻有拳頭才能解決問題。”
蘇硯沒有反駁。
她抽迴手,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讓我靜一會兒。”
陸時衍點點頭,發動了車。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蘇硯忽然又開口。
“你淩晨說的那句話——”
陸時衍等著。
“‘我不知道還能信誰’,你問我怎麽迴答。”
“嗯。”
蘇硯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我現在可以迴答你了。”
陸時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還能信誰。”蘇硯說,“但我知道,現在願意信你。”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陸時衍轉頭看她。
她沒看他,隻是看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
“就這些。”她說。
陸時衍盯著她的側臉看了三秒鍾。
然後綠燈亮了。
他踩下油門。
“夠了。”他說。
晚上九點,陸時衍把蘇硯送迴公寓。
她沒有讓他上去,他也沒提。兩人在樓下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最後是蘇硯先開口。
“明天去查陳永年?”
“嗯。”
“查到什麽告訴我。”
“好。”
蘇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後隻是點點頭,轉身進了樓。
陸時衍站在樓下,看著電梯的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停在22層。又等了幾分鍾,22層的燈亮了。
他這才轉身離開。
迴到自己家,已經快十一點。
陸時衍洗了個澡,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他沒有急著查陳永年,而是先整理今天從老k那裏拿到的所有資訊。
暗網交易記錄,f/s專案,柬埔寨金邊,永年諮詢,1703室。
這些東西串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
蘇硯父親的死,不是意外。
至少不是單純的生意失敗。
陳永年當年提前退出,帶走了核心團隊。三個月後,公司破產。半年後,蘇硯父親跳樓。
現在,又是陳永年的公司,在暗網上接收一筆名為“f/s專案”的五十萬美金首期款。而那個專案的內容,很可能是——
他停下這個念頭,沒繼續往下想。
有些事,得先查清楚。
他開啟搜尋引擎,輸入“永年諮詢”。
公司官網做得很簡潔,典型的b2b風格。首頁是幾行大字:“為企業提供全生命週期諮詢服務”,下麵是一排合作過的客戶logo,不乏一些知名企業。
他點進“團隊介紹”頁麵。
陳永年的照片排在第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笑容溫文爾雅。照片下麵是一長串頭銜——某個大學客座教授,某某協會理事,某某年度影響力人物。
陸時衍盯著那張照片,試圖從那張儒雅的臉上看出點什麽。
什麽也看不出來。
麵相這種事,騙人的。
他繼續往下翻,找到陳永年的履曆。最早的條目是二十年前——“永年科技聯合創始人,執行長”。
就是蘇硯父親那家公司。
那家公司倒閉後,陳永年消失了五年。五年後再次出現,身份變成了“獨立諮詢顧問”。又過了三年,“永年諮詢”成立。
這十幾年裏,陳永年再也沒碰過技術創業,一直做諮詢。從履曆上看,他的客戶遍佈各行各業,口碑一直很好。
陸時衍皺起眉。
太幹淨了。
幹淨得不正常。
他想起自己經手的那些案子。真正清白的人,履曆反而會有一些瑕疵——年輕時的衝動,轉型期的迷茫,甚至是一些失敗的專案。因為真實的人生就是這樣,起起伏伏,不可能永遠正確。
但陳永年的履曆,像一條筆直的線,沒有任何起伏。
他把這個發現記下來,又開啟另一個網頁。
這次是企業資訊查詢平台。
輸入“永年諮詢”,法人代表一欄跳出來的名字是“陳永年”。註冊資本五百萬,實繳資本五百萬。成立時間,十二年前。
他又查了股東資訊。
陳永年持股百分之七十。另外百分之三十,由一家叫“遠見資本”的公司持有。
遠見資本。
陸時衍盯著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他想了想,開啟另一個視窗,搜尋“遠見資本”。
搜尋結果出來的一瞬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遠見資本,法人代表——
高遠。
那個操縱蘇硯專利案的資本大鱷。
那個和陸時衍的導師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人。
陸時衍盯著螢幕,腦子裏“嗡”的一聲。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連上了。
陳永年,遠見資本,高遠。
蘇硯父親當年的合夥人,如今和那個資本大鱷綁在一起。
那個資本大鱷,又和陸時衍的導師有著利益往來。
而陸時衍的導師,代理的正是起訴蘇硯侵權的原告方。
這是一張網。
一張織了十幾年的網。
陸時衍猛地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圈,又坐迴去。
他拿出手機,想給蘇硯打電話,看了看時間——已經淩晨一點了。
她今天經曆了那麽多,需要休息。
他放下手機,繼續往下查。
這次他查的是遠見資本的投資版圖。
高遠的投資版圖很大,覆蓋科技、醫療、教育、消費等多個領域。陸時衍一條一條看過去,試圖找到和陳永年有關的其他交集。
十分鍾後,他找到了。
三年前,遠見資本投資了一家叫“雲創科技”的公司,占股百分之四十。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陳永年的外甥。
兩年前,陳永年以個人名義入股了另一家遠見資本投資的企業,占股百分之五。
一年前,兩人同時出現在某個行業峰會的嘉賓名單上,座位挨著。
這些都不算什麽直接證據,但足夠說明一件事——
陳永年和遠見資本,不是簡單的股東關係。
他們有私交。
甚至有利益往來。
陸時衍往後靠進椅背,看著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資訊。
現在是淩晨兩點。
他的腦子還清醒,但身體已經開始疲憊。他揉了揉太陽穴,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迴來的時候,手機亮了。
是蘇硯發來的訊息:“還沒睡?”
陸時衍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迴:“你怎麽知道?”
蘇硯:“我猜的。”
陸時衍:“那你為什麽沒睡?”
蘇硯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照片裏是她公寓的窗戶,窗外的夜景,和窗玻璃上倒映的她自己——穿著家居服,頭發披散著,看起來比白天柔和很多。
配的文字是:“睡不著。”
陸時衍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迴:“我也睡不著。”
蘇硯:“查到什麽了?”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鍾,在對話方塊裏輸入了幾行字,又刪掉。輸入,刪掉。輸入,刪掉。
最後他隻發了兩個字:“很多。”
蘇硯:“打電話?”
陸時衍看著那三個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迴:“好。”
電話幾乎是秒撥過來的。
“喂?”蘇硯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比麵對麵的時候更柔和一些,帶著一點點疲憊的沙啞。
“還在電腦前?”她問。
“嗯。”陸時衍說,“你也是?”
“躺下了,睡不著。”蘇硯說,“腦子裏全是事。”
陸時衍沒說話,隻是聽著她的呼吸聲。
“查到什麽了?”蘇硯又問。
陸時衍深吸一口氣,把查到的東西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陳永年和遠見資本的關係。遠見資本和高遠的關係。高遠和他導師的關係。
一張織了十幾年的網。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時衍以為她睡著了。
“蘇硯?”
“我在。”她的聲音傳來,出乎意料地平靜,“所以,當年我爸的公司被搞垮,不是意外。陳永年不是提前嗅到風險跑路,他是被人收買了。那個人,很可能就是高遠。或者高遠背後的人。”
“有這個可能。”
“然後十幾年後,他們又盯上我了。”蘇硯繼續說,“我的專利,我的公司,我的技術。他們想要的東西,和我爸當年的一樣。”
陸時衍沉默。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任何安慰的話,在這種時候都顯得蒼白。
但蘇硯不需要安慰。
“陸時衍。”她叫他。
“嗯?”
“謝謝你。”
陸時衍愣了一下。
“謝我什麽?”
“謝謝你查到這些。”蘇硯說,“謝謝你沒有瞞著我。謝謝你——”
她頓住,沒往下說。
陸時衍等了幾秒鍾,沒等到下文。
“謝謝你什麽?”他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謝謝你淩晨去便利店找我。”蘇硯說,“謝謝你說可以信你。謝謝你今天擋在我麵前。”
陸時衍握著手機,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太響了。
響到他不確定會不會被電話那頭聽見。
“蘇硯。”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嗯?”
“明天開始,我們要麵對的,可能比想象的更大。”
“我知道。”
“可能會很危險。”
“我知道。”
“可能會輸。”
蘇硯沉默了一瞬。
“那就輸。”她說,“輸也要輸得明明白白。我不想再像當年那樣,什麽都不知道,就被推入深淵。”
陸時衍閉上眼睛。
“你不會輸的。”他說。
“這麽確定?”
“確定。”
蘇硯沒說話,但陸時衍能感覺到她在笑。
那種看不見的,但能感受到的笑。
“睡吧。”他說,“明天還有很多事。”
“你也是。”
“你先掛。”
蘇硯頓了一下。
“好。”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陸時衍握著手機,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不息。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不缺清醒的人。
今夜,又多了一個。
第二天早上八點,陸時衍的手機響了。
是蘇硯。
“起床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比昨晚精神多了。
“剛醒。”
“下來。”
陸時衍愣了一下:“什麽?”
“我在你家樓下。”蘇硯說,“帶了早餐。”
陸時衍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蘇硯靠在車門上,手裏拎著一個紙袋,正抬頭往上看。
四目相對。
她衝他揮了揮手。
陸時衍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麵的那個法庭。她站在原告席上,目光如刀,寸步不讓。
現在她站在他家樓下,拎著早餐,抬頭看他。
這兩個畫麵之間,隔了多少東西?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一刻,他想立刻下去。
“等我五分鍾。”他說。
“不急。”蘇硯說,“慢慢來。”
陸時衍用了三分鍾。
他下樓的時候,蘇硯已經把早餐擺在了引擎蓋上——兩杯咖啡,兩個三明治,還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這麽豐盛?”他走過去。
蘇硯遞給他一杯咖啡:“樓下便利店買的,別多想。”
陸時衍接過來,喝了一口。
是熱的。
“今天什麽安排?”他問。
蘇硯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完嚥下去,才開口。
“先去公司。”她說,“我要查一件事。”
“什麽事?”
“三個月前,我們公司招了一批新人。”蘇硯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某棟樓上,“其中一個,是陳永年的外甥介紹來的。”
陸時衍的眉頭皺起來。
“你懷疑——”
“我不懷疑。”蘇硯說,“我確定。”
她把三明治放下,看向他。
“那個人,在技術部。參與過核心演演算法的開發。”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鍾。
“你打算怎麽辦?”
蘇硯的目光很平靜。
“讓他繼續演。”她說,“我要看看,他後麵的人,到底想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