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江城市中心,雲端資本總部大廈。
第七十三層的落地窗前,一個身著深灰色睡袍的老人負手而立,俯瞰著腳下燈火闌珊的城市。他年約六旬,頭發花白,麵容清臒,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個溫文爾雅的學者。
但如果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絕不會被這副外表迷惑。
周明遠,江城大學法學院終身教授,國內智慧財產權法領域的泰鬥,門生遍及全國各大律所和司法機關。三十年的教學生涯中,他培養了無數法律精英,其中就包括陸時衍——以及陸時衍的前未婚妻薛紫英。
而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雲端資本的幕後法律操盤手。
二十年前,他一手策劃了蘇硯父親蘇正陽的公司破產案,讓那個曾經輝煌的科技企業一夜崩塌,蘇正陽含恨而終。二十年後,他又將魔爪伸向了蘇硯——那個當年隻有八歲的小女孩,如今已經成為他最大的威脅。
“周老。”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周明遠沒有迴頭,隻是淡淡地問:“事情辦得怎麽樣?”
一個中年男人從陰影中走出來,西裝革履,麵容冷峻。他是雲端資本的執行總裁,叫鄭北,明麵上是商界精英,實際上是周明遠最得力的棋子。
“技術總監那邊已經安排好了。”鄭北道,“他家人都在我們手上,不敢亂說。檢察院那邊也打了招呼,不會深挖。”
周明遠點點頭,依舊看著窗外的夜景:“蘇硯那邊呢?”
“車禍沒成。”鄭北的聲音帶著一絲懊惱,“派去的人辦事不力,隻蹭了她的車,人沒事。而且……”他頓了頓,“陸時衍當時在場,第一時間把她送去了醫院。”
周明遠終於轉過身,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凝。
“時衍也在?”
“是。”鄭北低頭,“他在醫院陪了蘇硯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離開。”
周明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溫和儒雅,卻讓人脊背發涼。
“我這個學生啊,什麽都好,就是太固執。”他走到沙發前坐下,端起茶幾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他從小就相信這世上有絕對的正義。我教了他十年,也沒能把他教會。”
鄭北站在原地,不敢接話。
周明遠放下茶杯,抬頭看他:“薛紫英那邊呢?最近有什麽動靜?”
鄭北猶豫了一下,才道:“她……最近頻繁聯係陸時衍。上週見了一次麵,前天又打了一通電話。通話內容我們沒監聽到,但據她身邊的人說,打完電話之後,她情緒很不穩定。”
周明遠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薛紫英。
這個女孩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也是他用來牽製陸時衍的棋子。當年他安排她接近陸時衍,甚至促成了兩人的婚約,就是想把陸時衍徹底綁在自己的戰車上。可惜陸時衍太聰明,發現了她的真實目的,婚約告吹。
但薛紫英對他還有用。這些年,她一直在他控製的律所工作,經手的每一個案子都有他的手筆。她很聰明,知道得太多了。
“她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麽可疑的人?”
鄭北搖頭:“沒有。她的行蹤我們一直盯著,每天就是律所、公寓兩點一線。偶爾出去見朋友,也都是以前的老同事,沒什麽特別的。”
周明遠沉吟片刻,忽然問:“那個技術總監失蹤前,有沒有跟她接觸過?”
鄭北一愣,隨即臉色微變:“周老是懷疑……”
“我不是懷疑。”周明遠打斷他,“我是提醒你,薛紫英這個人,心不夠狠。這些年她幫我們做了不少事,但每一次都是被我逼著做的。她心裏一直有愧疚,隻是不敢表現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鄭北:“盯緊她。如果她有什麽異常舉動,不用問我,直接處理掉。”
鄭北心中一凜,低頭道:“明白。”
周明遠擺擺手:“去吧。”
鄭北退後幾步,轉身離開。門關上的瞬間,他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那個佇立在窗前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跟了周明遠十五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老人的可怕。表麵上是溫文爾雅的法學泰鬥,實際上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些年被他整垮的企業、送進監獄的人,數都數不過來。
但這一次,鄭北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蘇硯不是她父親,那個女人太聰明,太堅韌,太不按常理出牌。陸時衍也不是普通律師,他對周明遠太瞭解,一旦下定決心站在對立麵,絕對是致命的威脅。
還有薛紫英……
鄭北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他現在也下不了這艘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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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江城另一端,蘇硯的公寓裏。
陸時衍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一堆檔案。蘇硯端了兩杯咖啡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皺起眉頭。
“還在看?”
“嗯。”陸時衍揉了揉太陽穴,“這些是周明遠過去十年代理的所有案子。我讓人調了卷宗,想看看有沒有什麽規律。”
蘇硯湊過去,翻了翻那些檔案。都是些商業糾紛、專利訴訟,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的。但她知道,以陸時衍的縝密,絕不會做無用功。
“發現什麽了?”
陸時衍指著其中一份卷宗:“你看這個案子,原告是一家小科技公司,被告是一家大企業。周明遠代理原告,最後勝訴,對方賠償了三千多萬。”
蘇硯點頭:“很正常的案子。”
“但你再看這個。”陸時衍又翻開另一份,“同樣是周明遠代理的小公司,同樣是告大企業,同樣是勝訴。賠償金額,四千二百萬。”
蘇硯若有所思:“你是說,這些都是他故意策劃的?”
“不是故意策劃,是借力打力。”陸時衍道,“這些所謂的小公司,背後都有同一個金主——雲端資本。周明遠利用他們當槍,去攻擊那些不願意被雲端資本收購的企業。贏了,他名利雙收;輸了,他也沒有損失。”
蘇硯心中一動,拿起那幾份卷宗仔細看了一遍。果然,這些案子的原告公司雖然名字不同,註冊地址卻都在同一個寫字樓——雲端資本旗下的產業。
“所以,周明遠這些年一直在幫雲端資本打黑拳。”她放下卷宗,看著陸時衍,“你打算怎麽用這個?”
陸時衍沉默片刻,緩緩道:“這些隻能證明他和雲端資本有合作,不能證明他違法。真正能扳倒他的,還是你父親那個案子。”
蘇硯的眼神暗了暗。
父親蘇正陽的案子,是她心裏最深的傷。二十年前,蘇正陽的公司研發出一種新型晶片技術,眼看就要量產上市,卻突然被一家大企業起訴專利侵權。代理那家大企業的律師,就是周明遠。
官司打了兩年,最終蘇正陽敗訴,公司破產,技術被賤賣。蘇正陽不堪打擊,心髒病發,死在了法院門口。
那一年,蘇硯八歲。
她親眼看著父親倒下,親眼看著母親一夜白頭,親眼看著曾經幸福的家分崩離析。從那以後,她就告訴自己:這輩子,一定要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沒有人能再傷害她和她愛的人。
現在,她做到了。但那個傷害她父親的人,還逍遙法外。
“蘇硯。”陸時衍的聲音把她拉迴現實,“你還好嗎?”
蘇硯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沒事。你繼續說。”
陸時衍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他沒有多說什麽,隻是繼續道:“你父親那個案子,我一直覺得有蹊蹺。周明遠當年提交的那份關鍵證據——那份證明你們公司侵權的技術對比報告——我讓人重新鑒定過,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報告上的日期。”陸時衍從包裏拿出一份影印件,指著上麵的日期,“你看,這是原告提交證據的時間,但這份報告的撰寫日期,比那個時間早了整整三個月。”
蘇硯皺眉:“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早在你們公司被起訴之前,周明遠就已經拿到了你們的技術資料。”陸時衍的目光變得銳利,“這不是專利糾紛,這是商業間諜。有人把你的技術提前泄露給了他。”
蘇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技術泄露。
她父親當年也懷疑過這一點,但找不到證據。公司內部查了無數遍,每個人都清白的,沒有任何人泄密。
“會不會是外部入侵?”她問。
陸時衍搖頭:“那個年代,網路不發達,所有技術資料都是紙質存檔。想拿到完整的技術報告,必須是內部人員。”
蘇硯沉默了。
父親當年最信任的那些人,有的已經離世,有的早已失聯。現在想查二十年前的泄密者,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蘇小姐,我叫鄭懷遠,是你父親當年的技術副總。我知道是誰泄露了那份資料。”
蘇硯的手猛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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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麵的地點約在城郊的一家茶館,鄭懷遠定的。
蘇硯和陸時衍趕到時,已經是淩晨四點。茶館裏空蕩蕩的,隻有角落裏坐著一個老人,頭發花白,麵容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
“鄭叔叔。”蘇硯走到他麵前,聲音有些發顫。
鄭懷遠抬起頭,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小硯……”他的聲音沙啞,“二十多年了,你都長這麽大了。”
兩人相對無言,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
陸時衍輕輕拍了拍蘇硯的肩膀,低聲道:“我去外麵等你們。”然後轉身離開,把空間留給他們。
蘇硯在鄭懷遠對麵坐下,看著他蒼老的麵容,心中湧起無數疑問。
“鄭叔叔,這些年你去哪兒了?我一直在找你。”
鄭懷遠苦笑一聲:“我在躲。躲那個人的追殺。”
“誰?”
“周明遠。”鄭懷遠的聲音低沉,“當年你父親公司破產後,我本來想去找你,告訴他們真相。但還沒出門,就有人來找我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飄遠:“來的人是周明遠的助理,他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麽拿一筆錢,從此消失;要麽,他們就把我兒子送進監獄。我兒子那年在讀大學,因為一點小事惹上了官司,本來不是什麽大事,但他們手裏有證據,能讓他判十年。”
蘇硯的手握緊了。
“所以我拿了那筆錢,帶著家人遠走他鄉。”鄭懷遠低下頭,聲音裏滿是愧疚,“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父親,對不起你。但我沒辦法,我隻有那麽一個兒子……”
蘇硯沉默良久,才問:“那現在呢?你兒子還好嗎?”
鄭懷遠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死了。三年前,車禍。”
蘇硯愣住了。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鄭懷遠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我查了三年,終於查到,那輛車被人動過手腳。動手的人,是周明遠的手下。”
他盯著蘇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殺了我的兒子,因為怕我把真相說出去。但他不知道,我兒子臨死前,給我留下了一樣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泛黃的信封,遞給蘇硯。
“這是什麽?”
“你父親當年讓我保管的一份檔案。”鄭懷遠道,“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把這個交給信得過的人。我沒敢交,一藏就是二十年。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蘇硯顫抖著手,開啟信封。
裏麵是一張發黃的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一眼就認出,那是父親的筆跡。
開頭第一行寫著:
“關於周明遠勾結雲端資本,竊取我公司技術的經過……”
她看到一半,眼眶已經濕透。
這封信裏,父親詳細記錄了周明遠如何通過一個內部人員,獲取了公司的核心技術資料。那個內部人員的名字,被用墨塗掉了,但旁邊有父親的一行批註:
“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你也是被逼的。我不怪你。但我必須把真相記下來,留給後人。”
蘇硯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父親到死,都在為別人著想。
“那個內鬼,是誰?”她抬起頭,看著鄭懷遠。
鄭懷遠沉默片刻,緩緩說出一個名字。
蘇硯的瞳孔猛然收縮。
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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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外,陸時衍站在車邊,望著漸漸泛白的天際。
他的手機忽然響了。是薛紫英。
“時衍。”她的聲音很急,“你現在在哪兒?我有話要跟你說,很重要。”
陸時衍皺眉:“什麽事?”
“周明遠讓人盯上我了。”薛紫英的聲音在顫抖,“他知道我最近在跟你聯係,他……他可能要對我不利。”
陸時衍心中一緊:“你在哪兒?”
“我在律所。我不敢出去,門口有人守著。”
“別動,我馬上過來。”
結束通話電話,陸時衍快步走迴茶館,把事情告訴了蘇硯。
蘇硯擦幹眼淚,站起身:“一起去。”
兩人開車直奔薛紫英所在的律所。
到達時,天已經大亮。律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裏坐著兩個男人,正盯著大門的方向。看見陸時衍的車,他們立刻警覺起來。
陸時衍沒有理會,直接開進地下車庫。
電梯裏,蘇硯忽然問:“你信薛紫英嗎?”
陸時衍沉默片刻,緩緩道:“不信。但現在是唯一的突破口。”
蘇硯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人,還真有意思。”
電梯門開啟,兩人快步走向薛紫英的辦公室。
推開門,他們看見薛紫英坐在辦公桌後麵,臉色蒼白,眼神慌亂。看見陸時衍,她猛地站起來,衝到他麵前。
“時衍,我……”她話沒說完,忽然看見蘇硯,愣住了。
蘇硯平靜地看著她:“薛律師,有什麽話,可以當著我的麵說。”
薛紫英咬了咬嘴唇,最終點點頭。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u盤,遞給陸時衍。
“這裏麵,是周明遠這些年讓我經手的案子的全部資料。”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有些是正常的,有些……不正常。那些不正常的,我都留了底。”
陸時衍接過u盤,看著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薛紫英抬起頭,眼眶發紅:“因為我怕。我怕有一天,他也會像對我一樣,把我滅口。我需要一個護身符。”
她頓了頓,看向蘇硯:“還有,因為你父親的事,我一直很愧疚。”
蘇硯一怔。
薛紫英苦笑:“你可能不知道,當年那個內鬼,是我爸。”
蘇硯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薛紫英的父親,薛建國,是蘇正陽公司的技術骨幹,也是鄭懷遠剛才說的那個名字。
“我爸是被周明遠逼的。”薛紫英的聲音在顫抖,“他兒子——我哥哥——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筆錢。周明遠給他錢,讓他偷資料。他以為隻是偷一次,沒想到會害得你們公司破產,害得你父親……”
她說不下去了。
蘇硯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兜兜轉轉,所有的線都連在了一起。
周明遠,纔是那個最深的深淵。
窗外,朝陽終於升起,金色的陽光灑進辦公室。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真相,也終於浮出了水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