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裏那隻眼睛盯著陸時衍看了足足五秒鍾。
那目光不像普通人的打量——不是在判斷“這人是誰”“來幹什麽”,而是在掃描,像一台人形掃描器,從陸時衍的頭發絲掃到鞋底的泥漬,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陸時衍站著沒動。
這種目光他見過。法庭上那些身經百戰的老法官,看律師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不是看你說什麽,是看你沒說什麽。
“蘇硯讓我來的。”他開口。
門又關上了。
陸時衍:?
他正想再敲門,門裏傳來一陣嘩啦啦的鏈條聲,然後是好幾道鎖依次開啟的哢嚓聲——聽起來像是有三道,也可能是四道。
門開了。
一個瘦小的***在門口,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發亂得像剛被轟炸過,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得能當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鏡。看起來三十出頭,也可能四十出頭,那副眼鏡讓人很難判斷年齡。
“進來。”男人扔下兩個字,轉身就往裏走,完全沒有請人進門該有的客套。
陸時衍跟著走進去。
門在身後自動關上,又是好幾道鎖依次落鎖的聲音——確實是四道。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大概四十平米的辦公室,或者說“工作室”,或者說“某種奇怪的洞穴”。四麵牆被各種裝置占滿——左邊是三台伺服器機櫃,機櫃上的指示燈密密麻麻地閃爍著;右邊是一整牆的顯示器,大大小小加起來有十幾塊,上麵滾動著各種陸時衍看不懂的資料流;正麵窗戶的位置被厚厚的遮光簾封死,一絲光都透不進來;背後那麵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麵插滿了五顏六色的圖釘。
屋子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桌上擺著四台顯示器,外加一個看起來像是自製的鍵盤——按鍵比普通鍵盤大一圈,上麵刻著奇怪的符號。
那個男人已經在辦公桌前坐下,背對著陸時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老k?”陸時衍問。
男人沒迴頭:“坐。”
陸時衍看了看四周,發現唯一能坐的地方是一把塑料凳子,凳麵上還放著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麵。他把泡麵挪到地上,坐下。
“蘇硯說你能幫忙查暗網交易平台。”他開門見山。
老k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椅子,第一次正眼看陸時衍。
“你是陸時衍?”
“是。”
“那個律師?”
“是。”
老k盯著他看了幾秒鍾,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出現在那張常年不見陽光的臉上,有種詭異的熱忱。
“蘇硯說你是她的人。”他說。
陸時衍愣了一下。
“什麽?”
“她原話。”老k聳聳肩,“‘老k,我讓一個人去找你,是我的人,幫他等於幫我。’”
陸時衍沉默了一瞬。
“她沒說別的?”
“說了。”老k說,“‘收費照舊,別給他打折,他不差錢。’”
陸時衍失笑。
這確實是蘇硯會說的話。
他從包裏拿出那份資料,放到老k桌上:“我需要查這個。”
老k拿起資料,快速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眼神變了——那雙藏在厚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drgon‘see……jdetoken……”他喃喃念著那些暗網黑話,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有點意思。”
陸時衍看著他:“你認識這些?”
“認識?”老k抬頭看他,“這是我寫的。”
陸時衍怔住了。
老k把資料往桌上一扔,靠進椅背裏,翹起二郎腿。
“drgon‘see,龍眼。是我三年前給那個交易平台寫的加密協議。jdetoken,京東通證——假的,其實是‘境外對接’的黑話。dnghtu,燈頭,意思是‘明燈引路’,暗網裏指帶路黨。”
他指了指自己:“這些黑話,一半是我編的。”
陸時衍盯著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這個人……
“你以前是黑客?”他問。
“以前?”老k嗤笑一聲,“我現在也是。隻不過以前是黑帽子,現在是灰帽子。幫好人抓壞人,順便賺點錢。”
他重新拿起那份資料,翻到那筆五十萬美金的交易記錄。
“f/s。”他唸了一遍,“你懷疑這是什麽?”
“蘇硯父親的縮寫。”陸時衍說。
老k點點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把那頁資料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湊近了聞了聞。
陸時衍:?
“你……聞什麽?”
“紙張。”老k說,“列印紙。惠普a4,80克,電商批量采購款。墨水是原裝的,不是相容的——說明列印的人有預算,不差這點錢。”
他把紙放下,又看了看邊緣。
“切紙刀切的,不是撕裂。切口整齊,角度偏右——說明用切紙刀的人是左撇子,因為右撇子切的紙,切口會稍微偏左。”
陸時衍沉默地看著他。
這人……是變態嗎?
“別這麽看我。”老k說,“幹我們這行,細節就是命。你多注意一個細節,可能就多活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那麵全是顯示器的牆前,在某個鍵盤上敲了幾下。
幾秒鍾後,最中間那塊大螢幕亮了,出現一個黑色的界麵,上麵滾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你說的那個交易平台,我確實有入口。”老k一邊操作一邊說,“但有三條規則,你得先聽清楚。”
“說。”
“第一,暗網不是你家後院。進去之後,所有操作都有痕跡,隻是普通人看不到。萬一被人盯上,可能連累的不隻是你自己。”
陸時衍點頭。
“第二,這筆交易的記錄,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能作為法庭證據。暗網的東西,律師不認,法官更不認。”
“我知道。”陸時衍說,“我要的不是證據,是線索。”
老k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時衍臉上。
“如果查出來的人和蘇硯有關,你打算怎麽辦?”
陸時衍沉默。
老k也不催他,就那麽等著。
“不管查到什麽,”陸時衍終於開口,“我都會告訴她。”
“全部?”
“全部。”
“哪怕是壞事?”
陸時衍迎著他的目光:“我們之前說好的,資訊共享。這是她的案子,她有權利知道全部。”
老k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真誠一點。
“行。”他轉過身,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蘇硯這次找的人,還算靠譜。”
螢幕上,黑色的界麵開始變化,一行行程式碼飛快閃過。最後,界麵定格在一個登入頁麵上——純黑背景,中間一個白色的輸入框,輸入框上方隻有兩個字母:
dw.
“darkweb。”老k說,“暗網入口。這個平台叫‘深淵’,是東南亞那邊最大的暗網交易平台之一。你說的那筆交易,如果是在暗網上完成的,八成是通過這個平台。”
他輸入一串冗長的金鑰,敲下迴車。
界麵跳轉。
這一次出現的是一個交易記錄查詢頁麵。頁麵上方是搜尋框,下方是一長串灰色的條目——每一筆交易都被模糊處理過,隻能看到交易時間,看不到金額、看不到備注、看不到買賣雙方。
“平台保護使用者隱私,這是基本的。”老k說,“但保護不等於絕對安全。任何係統都有漏洞,就看你會不會找。”
他開啟另一個視窗,輸入另一串程式碼。
兩個視窗並列在螢幕上。左邊是交易記錄頁麵,右邊是一個不斷滾動的資料流。
“我在跑一個解碼指令碼。”老k解釋,“這指令碼是我三年前寫的,專門針對‘深淵’平台的加密漏洞。它能從資料流裏提取出交易備注的片段——不是完整的,但足夠猜出大概。”
陸時衍湊近螢幕。
右邊視窗的資料流越滾越快,快到眼睛根本跟不上。隻有老k的目光死死盯著螢幕,那雙藏在厚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瞳孔裏映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十分鍾過去了。
二十分鍾過去了。
陸時衍看了一眼手機——蘇硯發來一條訊息:“到了嗎?”
他迴:“到了,在查。”
又一條:“查到什麽告訴我。”
他迴:“好。”
第三十分鍾的時候,老k忽然喊了一聲:“有了!”
他猛地按下暫停鍵,螢幕上的資料流定格。他指著其中一行:
“……f/s……pymnt1……500k……”
陸時衍的呼吸一緊。
“能看清嗎?”他問。
老k沒迴答,而是把那行程式碼複製出來,貼上到另一個視窗裏。那個視窗裏跑著一個看起來像是***的程式,程式碼進去之後,開始逐行翻譯。
幾秒鍾後,翻譯結果出來了:
“[備注資訊]:f/s專案首期款。尾款50萬,專案完成後支付。”
f/s專案。
不是fathersu,是f/s專案。
陸時衍盯著螢幕,腦子飛快地轉著。專案是什麽意思?什麽專案需要一百萬美金?什麽專案要分兩期付款?
“再看這個。”老k開啟另一個視窗,“這是那筆交易的ip追蹤記錄。”
螢幕上出現一張地圖,是東南亞地區的衛星圖。地圖上有一條紅色的線,從某個點出發,彎彎曲曲地延伸,最後停在另一個點上。
起點:柬埔寨,金邊。
終點:中國,江城。
“交易的發起方在柬埔寨金邊。”老k說,“但接收方——”
他放大地圖,終點位置的坐標清晰顯示出來。
“江城,城西區,科技園。”
陸時衍的瞳孔猛地收縮。
城西區科技園。
蘇硯的公司,就在那裏。
老k迴頭看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陸律師,”他說,“這事兒比你我想的複雜。”
陸時衍沒有迴答。他盯著螢幕上那個紅色的終點,腦子裏反複迴響著那句話:
尾款50萬,專案完成後支付。
專案完成。
什麽專案?
專利侵權案算不算一個“專案”?
技術泄露算不算?
車禍算不算?
他想起蘇硯昨天淩晨坐在便利店裏說的那句話:“每一步都踩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現在他知道為什麽每一步都踩得那麽準了。
因為有人在盯著。
有人在看著蘇硯的一舉一動。
有人在一個叫“f/s專案”的暗網交易裏,支付著首期款,等待著尾款的支付條件達成。
而這個交易的接收方——
就在蘇硯的公司旁邊。
陸時衍猛地站起身。
“我要查這個接收方的具體地址。”他說,“能不能查到?”
老k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鍾。
“能。”他說,“但要冒風險。”
“什麽風險?”
“如果我深入查,對方可能會察覺到。”老k說,“暗網不是單向的。我在追蹤他們,他們也在追蹤我。一旦被發現,他們會知道有人在查f/s專案。”
他頓了頓:“他們會知道,有人在查蘇硯。”
陸時衍沉默了。
他想起蘇硯今天淩晨在電梯口對他說的那句話:“我不知道還能信誰。”
現在他能給她一個答案嗎?
如果這個答案會讓她陷入更大的危險呢?
老k看出他在猶豫,也不催他,就那麽等著。
三十秒後,陸時衍開口了。
“查。”他說。
老k挑眉:“確定?”
“確定。”陸時衍的聲音很穩,“但不要打草驚蛇。查到具體地址就行,其他的等我安排。”
老k點點頭,轉過身繼續操作。
這一次他用的不是之前那個解碼指令碼,而是另一個看起來更複雜的程式。界麵上不斷跳出紅色的警告框,他看都不看,一個個關掉。
“這個程式叫‘迴形針’。”他一邊操作一邊說,“能反向追蹤暗網交易的接收方,但成功率隻有六成。萬一失敗,對方會收到警報。”
陸時衍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不斷滾動的程式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分鍾後,老k忽然低呼一聲:“有了!”
螢幕上跳出一個地址:
江城城西區科技園,創新大廈b座,1703室。
陸時衍盯著那個地址,心跳漏了一拍。
創新大廈b座。
和蘇硯的公司,在同一棟樓。
蘇硯在a座,22層。
這個接收方,在b座,17層。
一棟樓裏,兩家公司,一個是受害者,一個是——
什麽?
老k迴頭看他:“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鍾,然後拿出手機,對著螢幕拍了一張照片。
“我先去確認一件事。”他說。
“什麽事?”
“1703室,是什麽公司。”
老k點點頭,又搖搖頭。
“陸律師,”他說,“我提醒你一句。能在暗網上接這種活的,不是普通人。你一個人去,小心點。”
陸時衍把手機收好,看向他。
“我不是一個人。”他說。
老k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對,”他說,“你還有蘇硯。那丫頭,一個人能頂十個人。”
陸時衍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迴頭問:
“費用多少?”
老k擺擺手:“先欠著。等這事兒完了,請我吃頓飯就行。”
“就吃飯?”
“就吃飯。”老k咧嘴一笑,“蘇硯的飯局,值得等。”
陸時衍看著他,點點頭。
“謝了。”
“別謝太早。”老k說,“這才剛開始。”
四十分鍾後,陸時衍的車停在城西區科技園的地下停車場裏。
他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麵前那棟創新大廈。
a座,22層,是蘇硯的公司。
b座,17層,是那個接收暗網交易的地址。
同一棟樓。
幾百米的距離。
三個月來,那個躲在暗處的人,每天就在這幾百米的距離之外,看著蘇硯進出公司,看著她的團隊加班,看著她的發布會籌備,看著她一步步走進他們設下的陷阱。
陸時衍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
手機響了。
是蘇硯。
“查到了?”她的聲音傳來。
陸時衍沉默了一瞬。
“查到了。”
“在哪兒?”
“創新大廈,b座,1703。”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鍾。
“同一棟樓?”蘇硯的聲音變了。
“嗯。”
“公司叫什麽?”
“還不知道。”陸時衍說,“我剛到停車場,正準備上去看。”
“等著。”蘇硯說,“我下來。”
陸時衍愣了一下:“你不用——”
“我下來。”蘇硯重複了一遍,“那是我的樓。”
電話結束通話了。
五分鍾後,蘇硯出現在停車場裏。她穿著一件黑色的休閑西裝,頭發紮成簡單的馬尾,臉色比淩晨那會兒好了些,但眼睛下麵還有淡淡的青影。
她走到陸時衍車邊,敲了敲車窗。
陸時衍下車。
“走吧。”她說。
兩人並肩走向電梯間。
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淩晨的事,”蘇硯忽然開口,“謝謝。”
陸時衍轉頭看她。
“什麽?”
“送我迴去。”蘇硯說,“還有便利店那會兒。”
陸時衍沉默了一瞬。
“不客氣。”
蘇硯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電梯在17層停下。
門開啟,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玻璃門,門上貼著各家公司的名牌。
1701:某科技諮詢公司。
1702:空置。
1703——
陸時衍和蘇硯同時停住腳步。
1703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紙上列印著幾個字:
“永年諮詢”
蘇硯盯著那幾個字,整個人僵住了。
陸時衍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問:“怎麽了?”
蘇硯沒有迴答。她隻是盯著那張紙,盯著那兩個字,臉色一寸一寸變得蒼白。
“永年。”
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陳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