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陸時衍站在證人席前,看著周教授。三十年了,他第一次用這樣的目光看自己的導師——不是仰視,不是審視,而是平視。
周教授沒有立刻迴答。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笑了一下,那種笑陸時衍很熟悉——過去三十年裏,每次學生問出蠢問題的時候,周教授都會這樣笑。溫和,包容,帶著點無奈。
“時衍,”周教授說,“十年前的那個案子,和今天這個案子,沒有關係。”
“是嗎?”陸時衍往前走了一步,“那我換個問題。十年前的那個案子,原告方提交的證據,也存在時間戳漏洞。您當時是原告方的法律顧問,您發現那個漏洞了嗎?”
方律師站起來:“反對!與本案無關——”
“審判長,”陸時衍打斷他,“我方即將證明,十年前那個案子的證據瑕疵,與本案存在直接關聯。周教授當年的處理方式,直接關係到他的證人資格和可信度。”
審判長看了他幾秒,又看了周教授一眼。
“反對無效。證人繼續迴答。”
周教授的笑容淡了一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當年的案子,時間太久,我記不太清了。”
“記不太清?”陸時衍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這是當年案子的庭審記錄。原告方提交證據的時候,您在庭上說了什麽,記得嗎?”
周教授沒有說話。
陸時衍翻開檔案,念道:
“‘我方證據確鑿,時間戳完整,不存在任何偽造可能。’——這是您當年在庭上的原話。”
他合上檔案,看著周教授。
“但事實上,那些證據的時間戳是可以修改的。您作為資深法學專家,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那您當年為什麽那麽說?”
周教授的臉色,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旁聽席上,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徹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迴答。
蘇硯坐在原告席上,目光緊緊盯著證人席。她的右手攥著筆,筆杆微微發顫。
薛紫英坐在後排,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然平穩:
“當年的事,是我判斷失誤。我過於相信當事人的陳述,沒有盡到審慎覈查的義務。”
“判斷失誤?”陸時衍看著他,“周教授,您教了我們三十年——‘判斷失誤’,是學生交作業時用的藉口。您是老師,您教過我們,律師最大的責任,就是在判斷之前先覈查。”
周教授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陸時衍沒有再追問。
他轉身走迴原告席,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走迴證人席。
“那我們換個話題。”他把檔案遞給周教授,“這份檔案,您認識嗎?”
周教授低頭看了一眼。
檔案是影印的,有些模糊,但內容清晰可見——那是一份手寫的信,落款日期是十年前,署名是蘇硯的父親。
周教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認識嗎?”陸時衍又問了一遍。
周教授沒有說話。
陸時衍替他迴答:“這是蘇硯的父親,在您代理的那個案子結束之後,寫給您的信。信裏他說,他知道自己輸了,但他想知道——您明知道對方的證據有問題,為什麽沒有指出來?”
他把信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最後一段:
“‘周教授,我不怪您。您是律師,要為自己的當事人負責。我隻是想問一句——如果當年您指出來,結果會不會不一樣?我家老陳,會不會就不用跳樓?’”
法庭裏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蘇硯低下頭,看著麵前的桌麵。她沒哭,但眼眶紅了。
周教授看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周教授。”陸時衍的聲音很輕,“這封信,您收到了嗎?”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輕輕點了點頭。
“收到了。”
“您迴了嗎?”
周教授沒有迴答。
陸時衍等了幾秒,沒有再問。
他把信收起來,轉身看向審判長。
“審判長,我的問題問完了。但我想申請,把這封信作為補充證據,提交給法庭。”
方律師立刻站起來:“反對!這封信與本案無關——”
“審判長,”陸時衍說,“這封信證明,周教授十年前就知道,有些證據是可以被操縱的。而他選擇了沉默。今天,他站在證人席上,用同樣的方式,質疑原告方的證據。我想請問,一個曾經選擇沉默的人,他的證言,有多少可信度?”
審判長沉默了幾秒,看向周教授。
周教授坐在證人席上,沒有看她。他低著頭,看著麵前那封信,一動不動。
二
下午五點,審判長宣佈休庭,次日繼續。
旁聽席上的人慢慢散去。記者們衝出去發稿,那幾個神情嚴肅的人低聲交談著離開,周阿姨被人扶著走出去,邊走邊抹眼淚。
蘇硯坐在原告席上,沒有動。
陸時衍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累嗎?”
蘇硯搖搖頭,又點點頭。
陸時衍沒再問,就這麽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蘇硯開口,聲音有些啞:
“那封信……你什麽時候拿到的?”
“上週。”
“為什麽不告訴我?”
陸時衍看著她:“怕你受不了。”
蘇硯沉默了幾秒,輕輕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澀。
“你知道嗎,我爸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在旁邊。他寫了好幾個版本,撕了又寫,寫了又撕。最後這一版,他說:‘就這樣吧,別太怨人家,人家也有自己的難處。’”
她低下頭。
“他那時候還在替別人著想。”
陸時衍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蘇硯的手很涼,但慢慢暖了起來。
三
走廊裏,薛紫英站在角落裏,看著窗外發呆。
老周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如既往地沉默。
腳步聲響起。
薛紫英轉過頭,看見周教授從法庭裏走出來。他的步伐還是那麽從容,頭發還是那麽一絲不苟,但臉色有些灰敗,像一張用了太久的老照片。
他經過薛紫英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薛紫英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教授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對視了幾秒。
然後周教授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盡頭。
薛紫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老周,你說他後悔嗎?”
老周沉默了幾秒,開口說:
“不知道。”
薛紫英苦笑了一下:“也是,誰知道呢。”
四
晚上七點,陸時衍和蘇硯迴到酒店。
蘇硯進了房間,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來的時候看見陸時衍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一堆檔案。
“還在看?”
陸時衍抬頭:“方律師今天留了一手。他傳喚的那些證人,除了周教授,其他人都沒拿出真東西。”
蘇硯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你是說,明天還有變數?”
“肯定有。”陸時衍把一份檔案遞給她,“這是鄭老闆這些年打過的官司。你發現沒有,他的案子,從來不會在第三天結束。”
蘇硯翻看檔案,眉頭慢慢皺起來。
確實,這個鄭老闆名下涉及的案子,少說也有十幾個。但每一個案子,無論輸贏,都會拖到第三天以後。有時候是證人突然反悔,有時候是新證據突然出現,有時候是對方律師突然生病。
“他背後有人。”蘇硯說。
“不是人。”陸時衍指著檔案上的一行小字,“是製度。你看這裏,這個案子的主審法官,姓什麽?”
蘇硯看了看:“姓陳。”
“對。陳法官。你再往前翻,第三個案子,主審法官也姓陳。”
蘇硯翻迴去,看見了那個名字。
“同一個人?”
“同一個家族。”陸時衍靠在沙發上,“鄭老闆這些年在司法係統裏布的局,比我們想象的深得多。”
蘇硯沉默了幾秒。
“那明天的庭審……”
“照常。”陸時衍看著她,“怕嗎?”
蘇硯想了想,搖搖頭。
“不是不怕,”她說,“是怕也沒用。”
陸時衍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輕輕的:
“明天,不管發生什麽,我們一起扛。”
蘇硯沒說話,隻是往他懷裏靠了靠。
五
晚上九點,門鈴響了。
陸時衍去開門,門外站著薛紫英。
她穿著便裝,臉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眼神裏還是有一點不安。
“能進來嗎?”
陸時衍讓開身。
薛紫英走進來,看見蘇硯坐在沙發上,點了點頭。
“明天的安排,”薛紫英說,“我想確認一下。”
蘇硯看著她:“你想說什麽?”
薛紫英沉默了幾秒,開口說:
“明天方律師肯定會傳喚我。他們手上有我當年簽的那些東西,還有我給周教授發過的郵件。他們會問我——薛紫英,你是不是和陸時衍有過婚約?你是不是因為嫉妒纔出庭作證?你是不是收了蘇硯的錢?”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緊:
“這些問題,我沒辦法迴答得太好。我隻能說實話。但有些實話,說出來之後,你們可能會後悔讓我作證。”
蘇硯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紫英,我問你一句話。”
薛紫英點頭。
“你後悔嗎?”
薛紫英愣住了。
蘇硯站起來,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我說的是十年前,你簽那些東西的時候,你後悔嗎?”
薛紫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
“後悔。天天後悔。”
蘇硯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可以了。”
薛紫英的眼睛紅了。
六
十點,薛紫英離開。
陸時衍關上門,轉過身,看見蘇硯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遠遠近近的高樓大廈亮著光,像一片倒懸的星空。
“想什麽呢?”陸時衍走過去。
蘇硯沒有迴頭,輕聲說:
“想明天。”
“怕嗎?”
“剛才說不怕,”蘇硯轉過頭,看著他,“現在有點。”
陸時衍伸手攬住她的肩。
“正常。我也怕。”
蘇硯看著他:“真的?”
“真的。”陸時衍笑了一下,“但我有個習慣——越怕的時候,越要往前衝。因為怕說明這事兒重要,重要的事兒,輸了就輸了,但不能躲。”
蘇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什麽歪理。”
“我爸教的。”陸時衍說,“他以前是個修橋的,每次過江的時候都怕,怕橋塌了。但他還是得過去,因為不過去,就不知道橋結不結實。”
蘇硯靠在他肩上,輕輕說:
“你爸說得對。”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看著窗外的燈火。
過了很久,蘇硯忽然開口:
“陸時衍。”
“嗯?”
“等這個案子結束了,你陪我去看看我爸吧。”
陸時衍低頭看著她。
蘇硯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我想告訴他,他當年沒做完的事,我做完了。”
陸時衍抱緊她。
“好。”
七
第二天早上八點,法院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今天的旁聽證比昨天更難搞,據說有人在門口開價五千塊一張,還搶不到。媒體區的記者比昨天多了一倍,有人扛著攝像機,有人抱著電腦,有人拿著錄音筆,密密麻麻擠在走廊裏。
陸時衍他們穿過人群,走進第八法庭。
被告席上,鄭老闆已經坐下了。今天他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精神比昨天好一些,看見蘇硯進來,甚至還微笑著點了點頭。
方律師正在整理檔案,頭也不抬。
周教授坐在旁聽席上,還是昨天那個位置。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低著頭,看著麵前的桌麵。
八點整,法槌敲響。
“繼續開庭。”
審判長看向被告席。
“被告方,請繼續傳喚證人。”
方律師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
“被告方傳喚下一位證人——薛紫英女士。”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
薛紫英站起來,走向證人席。她的步伐很穩,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任何人。
經過蘇硯身邊的時候,她腳步微微一頓。
蘇硯輕輕點了點頭。
薛紫英走上證人席,舉起右手,宣誓。
宣誓完畢,坐下。
方律師開始提問。
“薛女士,請問你和原告方律師陸時衍先生,是什麽關係?”
薛紫英看著他,平靜地迴答:
“前未婚妻。”
旁聽席上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方律師微微點頭,繼續問:
“你們是什麽時候解除婚約的?”
“六年前。”
“解除的原因是什麽?”
薛紫英沉默了一秒。
方律師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薛女士,請迴答我的問題。”
薛紫英深吸一口氣,開口說:
“因為他發現,我幫周教授做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