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發現,我幫周教授做了事。”
薛紫英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法庭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方律師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個迴答和他預期的不太一樣——他以為薛紫英會說“感情破裂”或者“性格不合”之類的套話,沒想到她直接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做事?”方律師往前走了一步,“做什麽事?”
薛紫英看著前方,目光越過方律師,落在旁聽席的某個點上。那個方向坐著周教授。
“幫他收集資訊。”她說,“關於陸時衍代理的案子,關於他的當事人,關於他的辯護策略。”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騷動。記者們的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有人甚至顧不上維持秩序的法警,站起來往前擠。
陸時衍坐在原告席上,表情沒什麽變化,但蘇硯注意到,他的手攥緊了。
方律師顯然也沒料到薛紫英會這麽直接。他停頓了兩秒,調整了一下思路,繼續問:
“你為什麽要幫周教授收集這些資訊?”
薛紫英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手裏有我的東西。”
“什麽東西?”
“我實習期間簽的一份協議。”薛紫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時候我剛進律所,什麽都不懂。周教授說有一份內部協議要簽,是所裏統一要求的,我就簽了。後來才知道,那不是內部協議,是和他個人的一份對賭協議——如果我中途離職,或者做出任何‘不利於律所利益’的事,就要賠償一筆錢,多得我這輩子都還不起。”
方律師眯起眼睛:“你是說,周教授用這份協議脅迫你?”
“是。”
“那你為什麽不舉報他?”
薛紫英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澀:
“方律師,您在律所待了多少年?”
方律師愣了一下:“二十三年。”
“那您應該知道,”薛紫英說,“一個剛入行的實習生,舉報律所的創始合夥人,是什麽下場。”
方律師沒有說話。
薛紫英繼續說:“我可以舉報,然後呢?沒人會信我。就算有人信,我也不可能再在這個行業待下去。周教授可以全身而退,最多道個歉,說我理解錯了。而我,這輩子就毀了。”
她的聲音開始有些發抖,但還是努力保持著平穩:
“所以我忍了。六年。我看著他對陸時衍做的那些事,看著他對其他實習生做的那些事,我一句話都不敢說。因為我怕。”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蘇硯看著薛紫英,想起昨天夜裏她問的那句話——“你們會不會後悔讓我作證”。原來她擔心的不是自己,是怕自己的證詞會給陸時衍帶來麻煩。
這個女人,比誰都軟弱,也比誰都勇敢。
方律師沉默了幾秒,調整了一下狀態,繼續問:
“那現在呢?現在你為什麽又敢站出來了?”
薛紫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但眼神很亮。
“因為我欠他的。”她說,“欠陸時衍的,欠蘇硯的,欠那些被周教授毀掉的人一個交代。”
她看向陸時衍,聲音有些哽咽:
“六年前,他問我為什麽要做那些事,我沒說實話。我說是因為不愛他了,因為嫌棄他沒出息。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把他推開,讓他恨我。因為如果他不恨我,他就會追查下去,追到最後,他會發現真相,然後他會去和周教授拚命。那時候周教授的勢力那麽大,他拚不過的。”
陸時衍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看著薛紫英,目光複雜得像一團揉皺的紙。
薛紫英轉迴頭,看著方律師:
“所以方律師,您問我為什麽現在敢站出來。因為現在,他的身邊有蘇硯了。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周教授動不了他們。我欠他的,終於可以還了。”
法庭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方律師沉默了很久,沒有再提問。
他轉身看向審判長:
“審判長,我的提問完了。”
二
審判長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可以進行交叉詢問。”
陸時衍站起來,走向證人席。
他在薛紫英麵前站定,看著她。
薛紫英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陸時衍開口,聲音很輕:
“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薛紫英點點頭。
“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薛紫英沉默了一下,輕聲說:
“因為以前,你身邊沒有蘇硯。”
陸時衍愣了一下。
薛紫英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彎了一下:
“以前我總覺得,你是那種需要人保護的人。看起來很厲害,其實心裏軟得很,誰對你好一點,你就掏心掏肺。我不敢告訴你真相,怕你衝動。”
她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蘇硯:
“現在不一樣了。有她在你身邊,你可以放心地知道真相了。”
陸時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你恨我嗎?”
薛紫英愣住了。
“六年前,”陸時衍說,“我沒有相信你。你說了那些話,我就信了。我沒有追查下去,沒有問清楚。如果我當時……”
“沒有如果。”薛紫英打斷他,“陸時衍,你聽我說,沒有如果。六年前那個局麵,你追查下去,隻有一個結果——你被周教授整死,我繼續被他控製,什麽都不會改變。你相信我,我是學法律的,我算過的。”
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但聲音還是很穩:
“所以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隻怪我自己,當初為什麽要簽那份協議。”
陸時衍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他伸出手,握住薛紫英的手。
“謝謝你。”
薛紫英搖搖頭,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兩個人就這麽握著手,站在證人席前,誰也沒有說話。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鼓掌。
然後是更多人鼓掌。
審判長沒有製止。
三
掌聲平息後,陸時衍鬆開手,退迴原告席。
方律師站起來,走到法庭中央。
“審判長,被告方請求傳喚最後一名證人——周某某。”
周教授從旁聽席上站起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昨天還一絲不苟的頭發,今天有些淩亂。昨天還從容淡定的表情,今天有些灰敗。
他走上證人席,舉起右手,宣誓。
宣誓完畢,坐下。
方律師開始提問。
“周教授,薛紫英女士剛才的證詞,您都聽到了。您有什麽要說的嗎?”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
“她說的是真的。”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騷動。
方律師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顯然沒想到周教授會直接承認。
“周教授,您的意思是,您確實用那份協議脅迫過薛紫英?”
周教授點點頭。
“還有其他人嗎?”
周教授沉默了幾秒,又點點頭。
“多少?”
“七個。”周教授的聲音很低,“七個實習生。六個女生,一個男生。”
法庭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方律師的臉色變了。他快步走到周教授麵前,壓低聲音說:
“周教授,您知道您在說什麽嗎?”
周教授抬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
他轉過頭,看向審判長:
“審判長,我有幾句話想說,可以嗎?”
審判長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
周教授站起來,轉過身,看向旁聽席。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麵孔——他的同事,他的學生,他的家人,還有那些曾經被他傷害過的人。
然後他開口:
“我在法學院教了四十年書。”
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
“四十年裏,我教過幾千個學生。我跟他們說,法律是正義的武器,律師是公平的守護者。我跟他們說,要正直,要勇敢,要堅守底線。”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
“可我自己,早就忘了這些。”
旁聽席上,有人開始抹眼淚。
周教授繼續說: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收了一個當事人的錢,幫他隱瞞了一份證據。那個案子不大,輸贏影響也不大。我跟自己說,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然後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二十年前,我開始幫一些‘特殊’的當事人處理‘特殊’的案子。他們給我錢,給我人脈,給我地位。我跟自己說,這是行業規則,我不做別人也會做。”
“十年前,蘇硯父親的案子,是我接的最後一個‘特殊’案子。那個案子之後,老陳跳樓了。他妻子給我寫信,問我——如果當年我指出來,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沒迴那封信。我不敢迴。因為我答不出來。”
蘇硯低下頭,眼淚落在桌麵上。
周教授看著她,聲音沙啞:
“蘇硯,我對不起你父親。”
蘇硯沒有抬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周教授又看向薛紫英:
“紫英,我對不起你。”
薛紫英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最後,他看向陸時衍。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周教授的眼淚流了下來:
“時衍,我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陸時衍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收你當學生的那天,跟自己說,這個孩子,我要好好教。因為他像年輕時候的我,一腔熱血,滿腦子都是正義。”
周教授的聲音哽嚥了:
“可我最後還是把你教成了現在的樣子。你學會了我的技巧,學會了我的策略,學會了我在法庭上的一切手段。但你沒有學會我的虛偽,沒有學會我的懦弱,沒有學會我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是你沒學會,還是我根本沒教。但我今天站在這裏,終於可以跟你說——時衍,你是我的學生,但你比我強。”
陸時衍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說話。
周教授轉過身,看著審判長:
“審判長,我承認我做過的事。脅迫實習生,操縱證據,妨礙司法公正,還有其他那些,等會兒我可以一一交代。但我有一個請求。”
審判長看著他:“什麽請求?”
周教授說:
“這個案子,請您公正判決。該判什麽判什麽,不用因為我今天的證詞而輕判,也不用因為我是法學教授而重判。我隻想,在我進監獄之前,能看著這個案子有個公正的結果。”
審判長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周教授笑了笑,笑得有些釋然。
他走迴證人席,坐下,閉上眼睛,像終於卸下了扛了幾十年的重擔。
四
下午四點,最後一名證人作證完畢。
雙方律師開始最後陳述。
方律師的陳述很短,隻是機械地重申了被告方的觀點,語氣裏已經沒有了昨天的鋒芒。
陸時衍走到法庭中央,站定。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審判長,合議庭,各位旁聽的朋友。”
“這個案子,從立案到今天,整整一年零三個月。”
“一年零三個月裏,我見過太多東西。有偽造的證據,有隱瞞的真相,有被迫害的人,有不敢說的話。”
“但我也見過另一些東西。”
他看向蘇硯:
“有一個女人,公司被人偷了,技術被人盜了,被人追殺,被人恐嚇,可她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軟話。她跟我說,輸可以輸,但不能躲。”
他又看向薛紫英:
“有一個女人,被人控製了六年,活得戰戰兢兢,可她最後還是站出來了。她跟我說,她欠的債,終於可以還了。”
最後,他看向周教授:
“有一個人,做了很多錯事,背了很多債,欠了很多良心賬。可他在最後關頭,選擇了說實話。他跟我說,他想看著這個案子有個公正的結果。”
陸時衍深吸一口氣:
“法律是什麽?法律不隻是條文,不隻是證據,不隻是那些複雜的程式和規則。法律是這些人的選擇——選擇說實話,選擇站出來,選擇不再躲。”
“今天,這個案子,原告勝訴還是敗訴,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這些人選擇了麵對。他們讓我相信,這個行業還有救,這個社會還有救,這個國家還有救。”
他轉過身,看著審判長:
“審判長,我的陳述完了。”
五
下午五點,審判長宣佈休庭,合議庭進行評議。
一個小時後,審判長重新入席。
法庭裏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審判長坐下,翻開麵前的判決書,開始宣讀:
“本院認為,原告蘇氏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主張的商業秘密,其秘密性、價值性、保密性均已構成……”
她唸了整整二十分鍾。
最後,她抬起頭,看向原告席:
“綜上所述,判決如下:一、被告立即停止侵害原告商業秘密的行為;二、被告賠償原告經濟損失共計人民幣三億七千萬元;三、被告在指定媒體上公開賠禮道歉,消除影響。”
法槌敲下。
“閉庭。”
旁聽席上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蘇硯站在那裏,看著審判長退庭,看著旁聽席上的人站起來,看著記者們衝出去發稿。
她忽然覺得自己站不住了。
一隻手扶住了她。
是陸時衍。
“贏了。”他說。
蘇硯看著他,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緊緊抓住他的手,像抓住這世上最牢固的東西。
六
晚上八點,法院門口的人群漸漸散去。
蘇硯和陸時衍走出來,看見薛紫英站在台階下,仰著頭看著夜空。
“看什麽呢?”蘇硯問。
薛紫英轉過頭,笑了笑:“看星星。今天的星星特別亮。”
蘇硯抬頭看,確實,夜空中繁星點點,比平時亮得多。
“那是你爸。”薛紫英輕聲說,“他在天上看著你呢。”
蘇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想起父親生前最愛說的一句話——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
“爸,”她在心裏輕輕說,“你看到了嗎?我做完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陸時衍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迴去吧。”
蘇硯點點頭,轉身走下台階。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來,迴頭看著法院的大門。
那扇門在夜色中顯得很莊嚴,很厚重,像一座山。
“陸時衍。”
“嗯?”
“謝謝你。”
陸時衍看著她,笑了笑:
“謝什麽,我又不是幫你。”
蘇硯愣了一下:“那你幫誰?”
陸時衍想了想,認真地說:
“幫正義吧。”
蘇硯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薛紫英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們兩個能不能別這麽肉麻?”
老周站在她身後,難得地開了口:
“讓他們肉麻吧。贏了案子,應該的。”
四個人站在法院門口,笑成一團。
夜空中,星星一閃一閃的,像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