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城市還沒完全醒來。
陸時衍站在法院門口,看著那扇厚重的銅門,忽然想起師父教他的第一課——永遠不要讓你的當事人看見你的緊張。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三個人。
蘇硯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她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那是她連夜整理的答辯要點,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薛紫英站在蘇硯旁邊,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顏色暗得幾乎像是喪服。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明顯的青黑,但眼神出奇地平靜。昨晚她睡了五個小時——這是她親口說的,陸時衍信。因為她騙人的時候,眼神從來不會這麽直。
最後一個是保鏢老周,四十五歲,退役偵察兵,沉默寡言但手腳極快。前天薛紫英差點被擄走,就是他開車撞上去的。今天他穿便裝,站在薛紫英側後方兩步的位置,目光像掃描器一樣掃過周圍每一個人。
“還有四十分鍾。”陸時衍看了眼手錶,“進去吧。”
四個人穿過安檢通道,走進法院大樓。走廊裏已經有不少人——媒體記者、旁聽群眾、雙方律師團隊、還有那些永遠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業內人士”。閃光燈亮了幾下,有人試圖衝過來采訪,被法警攔住。
蘇硯腳步不停,目不斜視,走得像個要去上朝的宰相。
薛紫英跟在後麵,腳步微微有些發軟。
一隻手忽然扶住她的胳膊。
她抬頭,是蘇硯。
“別怕。”蘇硯說,“今天你最大。”
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一
第八法庭,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陸時衍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尋找著什麽。
“找他?”蘇硯輕聲問。
陸時衍點點頭。
“在。”蘇硯說,“第三排靠過道,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老頭。”
陸時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個人——周教授,他的導師,曾經的法學院泰鬥,如今的被告席上那位。
周教授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從容的微笑。他正和身邊的律師說著什麽,神態輕鬆得像是來參加學術研討會。
彷彿察覺到陸時衍的目光,他轉過頭來,看向門口。
師徒二人的目光穿過人群,在空中相遇。
周教授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像是在問候一個許久不見的學生。
陸時衍沒有迴應,轉身走進法庭。
二
原告席上,蘇硯坐下。
被告席那邊,坐著幾個西裝革履的人——資本集團的代理律師團隊,領頭的姓方,五十多歲,據說從業三十年來隻輸過三場官司。他的旁邊,是那個蘇硯從未謀麵但熟悉至極的人——資本集團的實際控製人,姓鄭,六十出頭,頭發花白,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退休教授。
他們之間,隔著整個法庭。
法官還沒到,旁聽席上已經坐滿了人。媒體區的記者們抱著電腦,手指放在鍵盤上,隨時準備敲字。旁聽席最後一排,有幾個神情嚴肅的人,陸時衍認出其中一個是最高檢的人,另外幾個不認識。
蘇硯的目光落在被告席後麵的一排人身上——那是幾個中年男女,穿著普通,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她認得其中幾個,是當年那些受害者家屬。最左邊那個女人,她特別熟悉——周阿姨,當年和她父親一起創業的老員工,丈夫跳樓,兒子輟學,現在在超市當收銀員。
周阿姨也看見了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蘇硯也點了點頭。
三
七點五十五分,書記員進場。
七點五十八分,法官進場。
八點整,法槌敲響。
“現在開庭。”
審判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法官,短發,戴眼鏡,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她簡單宣佈了案由和合議庭組成人員,然後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請陳述訴訟請求。”
蘇硯站起身,拿起麵前的起訴書。
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念一份普通的商業合同:
“原告蘇氏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訴被告鄭某某、周某某等人侵害商業秘密糾紛一案,訴訟請求如下:一、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權行為……”
她唸了五分鍾,唸完坐下。
審判長看向被告席。
“被告方,請答辯。”
方律師站起身,推了推眼鏡,聲音洪亮:
“審判長,合議庭,被告方認為,原告方的訴訟請求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所謂商業秘密,必須具備秘密性、價值性和保密性。原告方的技術方案,早已通過公開渠道發表,不具備秘密性……”
他滔滔不絕地講了十分鍾,從商業秘密的構成要件講到證據的證明力,從專利法的立法精神講到市場競爭的正當性。旁聽席上有幾個人頻頻點頭,那是他帶來的人。
陸時衍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麽。蘇硯側頭看了一眼,看見他寫的是:“三點漏洞:1、發表時間對不上;2、保密措施的證據他們沒提;3、最後那個案例引用錯了年份。”
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四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雙方舉證質證的拉鋸戰。
原告方出示第一份證據——技術方案的原始研發記錄,時間戳顯示早於被告所謂的“公開發表”時間一年零三個月。
被告方質證:研發記錄可以偽造,時間戳可以修改,不具備獨立證明力。
原告方出示第二份證據——保密措施的原始檔案,包括員工保密協議、涉密區域監控記錄、核心程式碼訪問日誌。
被告方質證:保密措施不等於商業秘密本身,原告方未能證明這些措施針對的就是涉案技術方案。
原告方出示第三份證據——被告方竊取技術的直接證據,包括伺服器入侵日誌、ip追蹤記錄、資料傳輸痕跡。
被告方質證:這些證據的取證過程不符合法定程式,屬於非法證據,應予排除。
一來一往,像兩個劍客在過招,每一招都衝著要害去。
旁聽席上,記者們的手指敲得飛快。周阿姨緊緊攥著手裏的手帕,手心全是汗。那幾個神情嚴肅的人依然神情嚴肅,偶爾交換一下眼神。
蘇硯始終坐得很直,表情沒什麽變化。隻有陸時衍注意到,她每次聽到被告方質證的時候,右手都會微微捏緊一下,然後慢慢鬆開。
五
十點半,審判長宣佈休庭十五分鍾。
蘇硯站起身,走向洗手間。陸時衍跟在她身後,在走廊裏叫住她。
“怎麽樣?”
蘇硯想了想:“方律師比我想象的強。”
“能應付?”
“能。”蘇硯說,“但需要時間。他現在是在消耗我們,把所有證據都質疑一遍,等我們精疲力盡的時候,再拿出他們的殺手鐧。”
陸時衍點點頭:“周教授還沒開口。”
“對。”蘇硯看著他,“你覺得他會什麽時候開口?”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下午。等我們最累的時候。”
蘇硯看著他,忽然問:“你緊張嗎?”
陸時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笑什麽?”
“笑你。”陸時衍說,“明明是你問我,結果你自己比我緊張。”
蘇硯沒反駁,隻是輕輕吐了口氣。
“十年了。”她說,“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陸時衍看著她,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再等幾個小時。”
六
下午兩點,庭審繼續。
方律師開始傳喚證人。
第一個證人是個中年男人,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是某知名高校的計算機教授,作為專家證人出庭,證明原告方的技術方案“不具備獨創性”。
“根據我的研究,”教授翻開麵前的資料,“原告方的技術方案,其核心演演算法與三年前公開發表的一篇論文高度相似。這篇論文的作者是……”
他報了一個名字,一個在國際上頗有名氣的學者。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蘇硯站起來,開始交叉詢問。
“教授,您剛才提到的那篇論文,發表時間是?”
“三年前,具體日期是……”
“您確定嗎?”
教授皺了皺眉:“當然確定,論文就在我手上。”
蘇硯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法警轉交。
“請審判長過目。這是我方調取的那篇論文的原始發表記錄——它確實是三年前發表的,但發表之後,作者又發布了兩次修訂版。其中第二次修訂版,增加了大量技術細節,而我方的技術方案,和修訂版的內容高度相似。也就是說,如果按照修訂版的時間算,我方比對方早。”
教授愣住了,翻看手裏的資料,臉色微微變了。
方律師立刻站起來:“反對!原告方這是在混淆視聽,原始論文已經公開,後續修訂不影響在先公開的事實——”
蘇硯打斷他:“我沒說在先公開不成立。我隻是問教授一個問題——他剛才的結論,依據的是原始版還是修訂版?”
教授沉默了幾秒,低聲說:“原始版。”
“那麽,”蘇硯看著法官,“請教授迴去看看修訂版,看完之後我們再繼續。”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方律師的臉色沉了沉,但沒說什麽。
七
第二個證人,第三個證人,第四個證人……
一個個上去,一個個下來。有的被蘇硯問得啞口無言,有的被陸時衍抓住漏洞,有的幹脆在證人席上前後矛盾,自己把自己繞進去。
下午四點,方律師起身,看向審判長。
“審判長,被告方請求傳喚最後一名證人。”
審判長點頭:“準。”
方律師轉過身,看向旁聽席。
“請周某某教授出庭作證。”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
周教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從容地走向證人席。他的腳步很穩,表情很平靜,像走進自己講了三十年的教室。
他經過陸時衍身邊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陸時衍沒有看他。
周教授在證人席上站定,舉起右手,宣誓。
宣誓完畢,坐下。
方律師開始提問。
“周教授,您是法學界的資深專家,也是本案被告方的學術顧問。請問,您對原告方提交的核心證據——那份所謂的‘原始研發記錄’,有什麽看法?”
周教授微微前傾,聲音溫和而平穩:
“從證據學的角度講,原告方提交的這份記錄,存在明顯的瑕疵。首先,時間戳問題。這份記錄的時間戳使用的是……”
他講得很專業,很細致,把原告方證據的每一個漏洞都指了出來。有些是陸時衍和蘇硯已經預料到的,有些是他們沒想到的。旁聽席上,那幾個神情嚴肅的人開始做筆記。
方律師聽得頻頻點頭,不時補充一兩句。被告席上,那個姓鄭的資本大鱷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硯的表情依然沒什麽變化,但她的手,已經攥得發白。
終於,方律師問完了。
“審判長,我的提問完了。”
審判長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可以開始交叉詢問。”
陸時衍站起身,走向證人席。
他在周教授麵前站定,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三十年前,這張臉在講台上,對著他們這些剛入學的法學院新生,講一下法律的真諦。那時候他說:“法律不是為了保護強者,而是為了給弱者一個說話的地方。”
三十年後,這張臉在證人席上,用他畢生所學,為一群竊取別人成果的人辯護。
“周教授。”陸時衍開口。
周教授看著他,目光平靜:“時衍。”
這兩個字,叫得很輕,像老師叫學生。
陸時衍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問:
“周教授,您剛才說,原告方的證據存在瑕疵,對嗎?”
“對。”
“那麽我想請問,您所說的這些瑕疵,是在這個案子發生之後才發現的,還是在案子發生之前就知道了?”
周教授微微皺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陸時衍看著他,“十年前,您代理蘇硯父親的公司破產案時,原告方提交的證據,也存在類似的瑕疵。當時您是怎麽處理的?”
旁聽席上,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周教授的目光,微微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