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紫英的電話在三天後打來。
那天早上,陸時衍正在律所整理庭審材料。桌上的檔案堆得像小山一樣,每一份都需要逐字逐句地核對。距離終極庭審隻剩六天,時間緊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手機震動的時候,他瞥了一眼螢幕。
陌生號碼。
他按掉,繼續看檔案。
手機又震。
還是那個號碼。
他接起來。
“陸時衍。”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薛紫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我想好了。”
陸時衍放下手裏的檔案。
“你在哪?”
“老地方。”薛紫英說,“就那個咖啡館。”
“等我。”
一
四十分鍾後,陸時衍推開咖啡館的門。
薛紫英坐在角落裏,還是那個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她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隨意地紮著,臉上的妝淡得幾乎沒有。但陸時衍注意到,她的眼睛腫著,明顯哭過。
他在她對麵坐下。
“想好了?”
薛紫英點點頭。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到陸時衍麵前。
“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東西。”
陸時衍開啟紙袋,裏麵是一遝檔案,還有幾個u盤。他粗略翻了翻,有銀行轉賬記錄,有郵件截圖,有錄音檔案,還有一些手寫的便簽。
“這是……”
“十年。”薛紫英的聲音很輕,“十年的證據。”
陸時衍抬起頭,看著她。
薛紫英的目光落在桌麵上,沒有看他。
“那天你說完那句話,我迴去想了一夜。我想了很多,想我這十年是怎麽過來的。想我第一次幫他們做事的時候,是什麽樣子。想我後來為什麽越陷越深。”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告訴自己,我是被逼的,我沒有選擇。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有選擇。我第一次可以選,第二次也可以選。隻是我選了最輕鬆的那條路。”
她抬起頭,看著陸時衍。
“你問我,現在還在幫他們做事嗎。我說沒有,那是騙你的。我一直在幫他們。不是因為他們逼我,是因為我不敢停下來。我怕一旦停下來,就要麵對這十年做過的事。”
陸時衍沒有說話。
薛紫英繼續說下去。
“這些證據,是我這些年偷偷攢的。一開始是留後路,怕他們翻臉不認人。後來攢著攢著,就攢成了這樣一堆東西。”
她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攢這些有什麽用。可能是等著有一天,有人能把我從這泥潭裏拉出去。”
陸時衍看著她。
“你現在想清楚了?”
薛紫英點點頭。
“想清楚了。”
“你知道出庭作證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薛紫英說,“意味著我做過的事,都會曝光。意味著我會坐牢,會身敗名裂,會什麽都沒有。”
“那你還願意?”
薛紫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願意。”
她的目光很平靜。
“不是因為高尚,也不是因為正義。是因為我累了。這十年,我每天都在演戲,演給所有人看,也演給自己看。我不想再演了。”
她看著陸時衍。
“陸時衍,你能幫我嗎?”
陸時衍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恐懼,有期待,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把檔案收起來,放進公文包。
“能。”
薛紫英的眼淚忽然湧出來。
她低下頭,用手捂住臉,肩膀輕輕顫抖。
陸時衍坐在對麵,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薛紫英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對不起。”
陸時衍搖搖頭。
“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二
陸時衍帶薛紫英去的地方,是蘇硯的公司。
走進辦公室的那一刻,薛紫英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硯站在窗邊,背對著門。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金邊。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頭發隨意地披著,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目光落在薛紫英身上,微微一頓,然後移開,看向陸時衍。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
陸時衍點點頭。
“薛紫英。她願意出庭作證。”
蘇硯走到薛紫英麵前,看著她。
薛紫英也看著她。
兩個女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蘇硯先開口。
“你恨我嗎?”
薛紫英愣了一下。
“什麽?”
“你恨我嗎?”蘇硯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的事情不會這麽快曝光。你可以繼續隱藏,繼續過你的日子。是我把你逼到這個份上的。”
薛紫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搖搖頭。
“不恨。”
蘇硯挑了挑眉。
薛紫英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應該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會繼續騙自己,繼續過那種日子。現在雖然很難,但至少……不用再裝了。”
蘇硯看著她,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東西。
最後,她伸出手。
“歡迎加入。”
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握住她的。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薛紫英的眼眶又紅了。
“謝謝。”
蘇硯搖搖頭。
“別謝我。謝你自己。”
三
三個人在會議室坐下來。
陸時衍把薛紫英帶來的證據攤開在桌上,一份一份地解釋。
“這是銀行轉賬記錄,證明周教授這些年通過海外賬戶收受的資金來源。每一筆都對應著一個案子,每一個案子背後都有人傾家蕩產。”
蘇硯拿起其中一份記錄,看著上麵的數字。
三百萬,五百萬,八百萬……
“這麽多?”
“這隻是冰山一角。”陸時衍說,“他做了三十年律師,經手的案子成百上千。真正收錢的案子有多少,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拿起一個u盤。
“這裏麵是錄音。薛紫英這些年偷偷錄的,有周教授和那個資本大鱷的通話,也有他和幾個關鍵人物的私下接觸。裏麵有明確的證據,證明當年的案子是怎麽做的。”
蘇硯問:“這些錄音能用嗎?”
“能用。”陸時衍說,“雖然取證方式有瑕疵,但內容真實。隻要薛紫英願意出庭作證,這些錄音可以作為佐證。”
蘇硯看向薛紫英。
薛紫英點點頭。
“我願意。”
陸時衍又拿起一份檔案。
“這是最重要的——當年的判決書原件,和幕後交易的對照表。每一份判決書後麵,都標注了當時收了多少錢,是誰給的,通過什麽渠道。”
他把檔案遞給蘇硯。
蘇硯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那是她父親的案子。
判決書上寫著“證據不足,駁迴上訴”。旁邊,薛紫英用紅筆標注著:收受金額三百萬,支付方xx資本,經手人周某某,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蘇硯看著那行紅字,很久沒有說話。
她的手微微發抖。
陸時衍看著她,沒有說話。
薛紫英也看著她,目光裏有些複雜。
過了很久,蘇硯合上檔案,抬起頭。
“這些東西,足夠讓他坐穿牢底嗎?”
陸時衍想了想。
“如果操作得當,夠。”
蘇硯點點頭。
“那就做。”
她看向薛紫英。
“你怕嗎?”
薛紫英沉默了幾秒。
“怕。”
“那還做?”
薛紫英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怕也得做。欠了十年的債,該還了。”
四
接下來的幾天,三個人進入了高強度的備戰狀態。
陸時衍負責法律層麵的梳理。他把薛紫英帶來的證據分門別類,逐一核實,反複推敲每一個細節。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眼睛裏布滿血絲。
蘇硯負責外圍的佈防。她調動所有資源,暗中監控周教授和那個資本大鱷的動向。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被她牢牢盯著。
薛紫英負責最危險的部分——繼續和周教授保持聯係,假裝一切如常,同時配合陸時衍收集更多的證據。
“他們最近在查我。”有一天晚上,薛紫英忽然說。
陸時衍皺起眉頭。
“查你什麽?”
“查我這段時間去了哪,見了誰。”薛紫英說,“周教授昨天問我,是不是跟你見過麵。”
陸時衍的心微微一沉。
“你怎麽說?”
“我說沒有。”薛紫英說,“我說我這段時間身體不好,一直在家裏休息。”
陸時衍看著她。
“他信了?”
薛紫英搖搖頭。
“不知道。但他讓人跟蹤我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蘇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他們可能已經起疑了。”
陸時衍點點頭。
“得加快速度。”
薛紫英看著他們,忽然問:“如果開庭之前,他們對我動手呢?”
陸時衍和蘇硯對視一眼。
“不會。”蘇硯說。
“為什麽?”
蘇硯轉過身,看著她。
“因為從現在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會有人盯著。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
薛紫英愣住了。
蘇硯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薛紫英,你這次的選擇,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但隻要你在火上烤一天,我就會讓人護你一天。不是因為你好,是因為你做對了事。”
薛紫英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蘇硯,我以前挺討厭你的。”
蘇硯笑了。
“我知道。”
“現在不討厭了。”
蘇硯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煽情。幹活。”
五
開庭前兩天,意外發生了。
那天下午,薛紫英按照約定,去一家咖啡館和周教授見麵。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半個小時,周教授沒來。
她打電話,關機。
發訊息,不迴。
她隱隱覺得不對,起身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忽然衝上人行道,停在她麵前。車門拉開,兩個人跳下來,一左一右架住她,往車裏拖。
薛紫英拚命掙紮,想喊,嘴巴被人捂住。
就在這時,另一輛車從後麵衝過來,直接撞在那輛商務車的尾部。
砰的一聲巨響,商務車被撞得橫移出去,車門變形,那兩個架著薛紫英的人被甩飛。
蘇硯從那輛車上跳下來,衝到薛紫英麵前。
“受傷沒?”
薛紫英愣愣地搖頭。
蘇硯拉著她,往自己車裏跑。
身後,那輛商務車裏的人爬出來,想追,但被後麵趕來的保鏢攔住。
車門關上,司機一腳油門,車衝出去,消失在車流裏。
薛紫英坐在後座,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蘇硯看著她,遞過來一瓶水。
“喝點。”
薛紫英接過水,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蘇硯幫她擰開蓋子,把水瓶塞到她手裏。
“沒事了。”
薛紫英喝了一口,又一口。
然後她忽然放下水瓶,看著蘇硯。
“他們知道我出事了。”
蘇硯點點頭。
“知道。”
“開庭還來得及嗎?”
蘇硯沉默了幾秒。
“來得及。”
薛紫英看著她。
“你確定?”
蘇硯沒有迴答。
她隻是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不管來不來得及,”她說,“都得做。”
六
兩天後,終極庭審如期開庭。
法庭裏坐滿了人。媒體記者,旁聽群眾,各方律師,還有那個坐在被告席上的老人——周教授。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從容的微笑。看起來,不像一個即將受審的被告,倒像一個來參加頒獎典禮的貴賓。
蘇硯坐在原告席上,看著他,目光冰冷。
陸時衍坐在律師席,麵前堆著小山一樣的材料。
薛紫英坐在證人席,低著頭,手緊緊攥著。
法官敲了敲法槌。
“開庭。”
陸時衍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
他看向被告席上的周教授。
周教授也看著他,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東西——有失望,有憤怒,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陸時衍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
“法官閣下,我方申請傳喚第一位證人。”
法官點點頭。
“傳喚。”
陸時衍看向證人席。
“薛紫英。”
薛紫英站起身,走到證人席前。
她站在那個位置上,麵對著全場幾百雙眼睛,麵對著被告席上那個曾經操控她十年的老人。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周教授身上。
周教授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裏,有嘲諷,有不屑,也有一絲威脅。
薛紫英看著那個笑容,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見他時的場景。那時候她剛畢業,年輕,天真,以為這個世界是公平的。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對她笑,說:“小薛,跟著我好好幹,以後有前途。”
她跟了他十年。
十年裏,她看著他一手遮天,看著他把一個個對手送進深淵,看著他笑著收取一筆筆黑錢。她以為他無所不能,以為他永遠都會贏。
但現在,她站在這裏,站在證人席上,看著他坐在被告席上。
那個笑容,忽然沒那麽可怕了。
法官開口。
“證人,請陳述你的姓名和身份。”
薛紫英深吸一口氣。
“我叫薛紫英,曾用名薛敏。是被告周某某的前助理,也是……他的共犯。”
法庭裏一片嘩然。
薛紫英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穩。
“接下來,我將向法庭陳述,這十年來,我和被告一起犯下的罪行。”
她看著周教授。
那個老人的笑容,終於僵在了臉上。
——第02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