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從發布會上下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後台的角落裏,靠著牆,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剛纔在台上的侃侃而談、揮灑自如,此刻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的隻有疲憊和隱隱的緊張。
“蘇總?”助理小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您沒事吧?”
蘇硯睜開眼,搖搖頭。
“沒事。陸律師那邊有訊息嗎?”
小周看了看手機,搖搖頭。
“還沒有。他早上說去查一個線索,到現在都沒迴訊息。”
蘇硯的心微微一沉。
她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二十。陸時衍早上七點出門,到現在已經八個多小時了。就算查線索,也不至於這麽久沒訊息。
她掏出手機,撥了過去。
關機。
她的眉頭皺起來。
“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去哪?”
小周想了想:“他說……去老城區那邊,找一個廢棄的廠房。具體什麽地方沒說。”
老城區。
廢棄廠房。
蘇硯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麵——前天晚上,陸時衍跟她說,他找到了導師當年留下的賬本,裏麵記錄了十年前的案子。那個賬本,就在老城區的某個地方藏著。
他去找賬本了。
但為什麽關機?
“小周,”蘇硯站起身,“備車。”
“蘇總,您要去哪?”
“老城區。”
一
四十分鍾後,蘇硯的車停在一排廢棄廠房前麵。
這片區域已經荒廢很多年了。據說當年是一家紡織廠,後來倒閉了,廠房就一直空著。四周長滿了雜草,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窗戶的玻璃碎了大半,風一吹,發出嗚嗚的聲響。
蘇硯下了車,看著這片荒涼的地方,心裏湧起一股不安。
她給陸時衍打電話,還是關機。
“蘇總,要不我們報警吧?”司機老李說。
蘇硯搖搖頭。
“先找找。”
她沿著破舊的水泥路往裏走,路過一排排廢棄的車間,最後在最裏麵那棟樓前停了下來。
樓門口的雜草有被人踩過的痕跡。
她走進去。
樓裏很暗,光線從破碎的窗戶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光斑。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黴味和鐵鏽味,還有——血腥味。
蘇硯的心猛地揪緊。
她加快腳步,順著樓梯往上跑,一直跑到三樓。
三樓盡頭的一間屋子裏,亮著光。
她衝過去,推開門。
然後她愣住了。
屋子裏,陸時衍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手裏拿著一個泛黃的賬本,正在翻看。他的衣服上有血跡,但看起來不是他的——是沾上的。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
蘇硯走過去,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受傷了?”
陸時衍搖搖頭。
“不是我的血。”
他指了指角落裏。
蘇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角落裏躺著一個人——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保安的製服,昏迷不醒,頭上流著血。
“他……”
“這裏的看守。”陸時衍說,“我進來的時候被他發現了,他拿棍子想打我,我躲開,他自己摔了一跤,撞在牆角上。”
蘇硯鬆了口氣,又瞪了他一眼。
“那你為什麽不接電話?”
陸時衍掏出手機,按了兩下,苦笑。
“沒電了。”
蘇硯看著他,忽然有一種想打人的衝動。
她擔心了八個多小時,滿腦子都是他被導師的人抓走、被滅口、被……結果他隻是手機沒電。
“你——”
她剛開口,陸時衍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把手裏的賬本遞給她。
“看這個。”
蘇硯愣了一下,接過賬本。
翻開第一頁,她的臉色就變了。
那是她父親公司的名字。
下麵是一筆一筆的資金往來——從那個資本大鱷的賬戶,轉到一個匿名賬戶,再從那個匿名賬戶,轉到幾個人的名字下麵。
那幾個名字,她認識。
是當年負責她父親案子的法官、檢察官、還有幾個關鍵證人。
每一筆錢後麵,都標注著日期和用途。
“三百萬。”蘇硯的聲音發顫,“他們用三百萬,買了我爸的命。”
陸時衍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蘇硯繼續往下翻。越翻,她的手抖得越厲害。
賬本裏記錄的,不隻是她父親的事。還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公司,很多很多被毀掉的家庭。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數字。每一個數字後麵,都有一條人命。
翻到最後一頁,她看見一行字:
“目標:蘇硯。計劃:專利侵權案,逼其破產。預算:三百萬。進度:已支付一百萬,剩餘兩百萬待結。”
日期是三個月前。
蘇硯合上賬本,閉上眼睛。
她想起父親跳樓的那天。她那時候隻有十歲,放學迴家,看到樓下圍滿了人,看到地上那攤刺目的紅。母親抱著她,捂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但她看見了。她什麽都看見了。
從那以後,她就告訴自己,這輩子,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她。
她拚命讀書,拚命工作,拚命創業。她用十年的時間,從一無所有做到行業頂尖。她以為她已經夠強了,強到沒有人能動她。
但現在她才知道,那些陰影從未離開過她。
它們隻是換了一張臉,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種方式,繼續追著她跑。
“蘇硯。”
陸時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硯睜開眼,看著他。
陸時衍的目光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理解。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麽。”他說,“你在想,你努力了這麽多年,最後還是逃不掉。你在想,那些人憑什麽這麽對你。你在想,這個世界到底還有沒有公平。”
蘇硯沒有說話。
陸時衍繼續說下去。
“我也有過這種時候。十年前,薛紫英背叛我的時候,我也想過這些問題。我想了很久,最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事?”
“公平不是等來的,是爭來的。”陸時衍看著她,“那些人之所以能囂張這麽多年,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厲害,是因為沒有人敢跟他們爭。但你不一樣。你敢。”
他頓了頓,把賬本從她手裏拿過來,重新翻到最後一頁。
“你看,他們還有兩百萬沒付。這說明什麽?說明他們還沒贏。說明我們還有機會。”
蘇硯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
“你為什麽幫我?”
陸時衍愣了一下。
“什麽?”
“你為什麽要幫我?”蘇硯盯著他的眼睛,“你是原告方的律師,你應該站在他們那邊。可你從一開始就在幫我。為什麽?”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因為我見過你。”
蘇硯不明白。
“什麽時候?”
“十年前。”陸時衍說,“你父親跳樓的那天,我也在現場。”
蘇硯愣住了。
陸時衍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那時候我剛考上法學院,週末在律所實習。那天路過那棟樓,看到圍了很多人。我擠進去,看到你父親躺在地上,已經……已經沒了。然後我看到你。你站在人群外麵,被一個阿姨抱著,捂著眼睛。但你拚命掙紮,拚命想往那邊看。你的眼睛……我到現在都記得。”
他看著她。
“那眼睛裏,有不甘,有憤怒,有恨。但也有一種東西,我當時看不懂。現在我懂了。”
“什麽東西?”
“是倔強。”陸時衍說,“你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不公平。但你從來不信命。你想親手把它扳迴來。”
蘇硯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輕輕顫抖。
陸時衍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蘇硯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賬本給我。”
陸時衍把賬本遞給她。
蘇硯接過來,抱在懷裏,深吸一口氣。
“走吧。迴去準備。”
陸時衍點點頭,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蘇硯忽然停下來。
“陸時衍。”
“嗯?”
“謝謝你。”
陸時衍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不客氣。”
二
兩人走出廢棄廠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老李把車開過來,看到陸時衍衣服上的血,嚇了一跳。
“陸律師,您這是……”
“沒事,不是我的血。”陸時衍擺擺手,“走吧,迴去。”
車駛出老城區,往市區開。
蘇硯坐在後座,抱著賬本,一直沒說話。陸時衍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陸時衍忽然開口。
“還有九天。”
蘇硯轉頭看他。
“什麽?”
“距離終極庭審,還有九天。”陸時衍說,“九天之後,一切都會有結果。”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知道。”
“你怕嗎?”
蘇硯想了想,搖搖頭。
“不怕。”
“為什麽?”
蘇硯低下頭,看著懷裏的賬本。
“因為這九年,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陸時衍看著她,沒有說話。
車繼續往前開。
路過一條街的時候,蘇硯忽然讓老李停車。
“怎麽了?”陸時衍問。
蘇硯指了指窗外。
“那是我爸的公司。”
陸時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棟老舊的寫字樓,外牆已經有些斑駁,門口的招牌也早就拆了,隻剩下幾個空蕩蕩的螺絲孔。
“後來被拍賣了,換了好幾手老闆。”蘇硯說,“現在是一家小廣告公司在裏麵辦公。”
她推開車門,走下去。
陸時衍跟在她身後。
兩人站在那棟樓前,看著那些已經熄燈的窗戶。
蘇硯忽然說:“我爸以前跟我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讓我過上好日子。不用像他那樣,天天應酬,天天看人臉色。他說,他希望我長大以後,想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用為錢發愁。”
她頓了頓。
“後來他死了,我才知道,他說的那些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他過得不開心。他做了很多他不願意做的事。他以為那樣能讓我過上好日子。可他錯了。”
陸時衍站在她身邊,靜靜地聽著。
蘇硯轉過頭,看著他。
“我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陸時衍點點頭。
“我知道。”
蘇硯又看了看那棟樓,最後轉過身。
“走吧。”
兩人上了車,消失在夜色裏。
三
第二天早上,陸時衍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上有十幾條未接來電。
都是薛紫英打的。
他看著那些記錄,猶豫了一下,還是迴撥過去。
“喂?”
薛紫英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有些沙啞。
“陸時衍,你昨天去哪了?”
陸時衍沒有迴答,反問:“找我什麽事?”
薛紫英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見你。”
“現在?”
“現在。”
陸時衍想了想,報了一個咖啡館的地址。
一個小時後,兩人坐在咖啡館的角落裏。
薛紫英看起來憔悴了很多。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沒化妝,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黑眼圈。
“你找到賬本了?”她開門見山。
陸時衍沒有否認。
“是。”
薛紫英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嗎?”
“知道。”
“知道你還敢拿?”
陸時衍沒有迴答。
薛紫英歎了口氣。
“陸時衍,我認識你十年了。我知道你是什麽人。你有正義感,有底線,有原則。但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能扛的。”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
“那個人,不隻是周教授。他背後還有人。那些人,你惹不起。”
陸時衍看著她。
“你是來勸我的?”
薛紫英搖搖頭。
“我是來告訴你,如果你非要趟這渾水,最好做好心理準備。他們會不擇手段。”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
“薛紫英,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當年為什麽要背叛我?”
薛紫英愣住了。
她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最後,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因為他們拿我爸媽威脅我。”
陸時衍看著她。
薛紫英繼續說下去:“我爸媽那時候做生意失敗,欠了很多錢。他們找到我,說隻要我幫他們做一件事,那些債就不用還了。我……我沒有選擇。”
陸時衍沉默著。
薛紫英的眼淚流下來。
“我知道我錯了。這十年,我每天都在後悔。可是已經晚了。我迴不去了。”
她擦了擦眼淚,看著陸時衍。
“但你不一樣。你還來得及。你別走我的老路。”
陸時衍看著她,忽然問:“如果我非要走呢?”
薛紫英愣了一下。
陸時衍站起身。
“那些債,你還完了嗎?”
薛紫英搖搖頭。
“沒有。”
“那你現在還在幫他們做事?”
薛紫英低下頭,沒有說話。
陸時衍看著她,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情緒。
“薛紫英,你還有機會。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薛紫英抬起頭,看著他。
“你……願意相信我?”
陸時衍沒有迴答,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想好了,打這個電話。”
他轉身,走出咖啡館。
身後,薛紫英看著那張名片,淚流滿麵。
——第02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