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傍晚,天色將暗未暗。
陸時衍的車停在雲頂餐廳樓下時,蘇硯的車已經到了。她靠在那輛黑色suv旁,穿著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裝套裝,頭發在腦後紮成低馬尾,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路燈初亮,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等了很久?”陸時衍下車走過去。
蘇硯搖頭,遞給他一個資料夾:“剛拿到。薛紫英的行蹤記錄,藍鯨會所的。老陳效率很高。”
陸時衍接過,快速翻閱。記錄很詳細,薛紫英這一個月去了三次藍鯨會所,每次見的都是同一個人——王振東,振東資本的創始人,也是這次ai專利案原告方的幕後金主。
“果然。”陸時衍合上資料夾,眼神冷峻,“她從一開始就是秦教授和王振東的人。”
“今晚這頓飯,是鴻門宴。”蘇硯望向餐廳所在的大樓,頂層旋轉餐廳的燈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你準備好了嗎?”
陸時衍看著她,忽然笑了:“和你一起,時刻準備著。”
這笑容難得一見,帶著點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蘇硯怔了一下,也笑了:“那就走吧。去會會我們的‘老朋友’。”
雲頂餐廳位於大廈頂層,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能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薛紫英訂的位置在靠窗的卡座,私密性好,視野開闊。
他們到的時候,薛紫英已經在了。
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絲絨長裙,長發微卷披散在肩頭,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看見兩人,她站起來,笑容得體:“時衍,蘇總,你們來了。”
“薛律師,久等。”陸時衍拉開椅子,示意蘇硯先坐。這個小動作被薛紫英看在眼裏,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如常。
侍者遞上選單,三人各自點了餐。前菜還沒上,薛紫英就開門見山:“今天約你們來,主要是想澄清一些誤會。”
“誤會?”陸時衍端起水杯,語氣平靜,“什麽誤會?”
“關於我在這個案子裏的立場。”薛紫英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優雅,“我知道你們可能對我有所懷疑,畢竟我曾經是秦教授的學生,現在又代表原告方。但我想說的是,作為一個律師,我的職責是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而不是參與什麽陰謀。”
蘇硯輕輕攪動著杯中的檸檬水,沒有說話。
陸時衍看著薛紫英,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所以你是想說,你對秦教授和王振東之間的交易毫不知情?”
薛紫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王振東?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不明白?”陸時衍從公文包裏抽出剛才那個資料夾,推到薛紫英麵前,“那這個月你三次去藍鯨會所見王振東,又是在談什麽?談法律顧問合同?談風花雪月?”
資料夾攤開在桌上,裏麵的照片和記錄清晰可見。薛紫英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死死盯著那些證據,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時衍,你調查我?”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你先背叛我的。”陸時衍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碴,“三年前,你離開律所時帶走了哪些客戶資料,需要我提醒你嗎?還有,你當時接手的那個並購案,最後為什麽突然黃了?真的是對方反悔,還是你在中間做了手腳?”
薛紫英的臉更白了。她端起麵前的紅酒,一飲而盡,似乎想用酒精來穩定情緒。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她放下酒杯,聲音恢複了鎮定,“我今天來,是想和你們合作。”
“合作?”蘇硯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壓迫感,“薛律師想怎麽合作?”
“我知道秦教授和王振東在謀劃什麽。”薛紫英壓低聲音,身體前傾,“這次ai專利案隻是幌子,他們真正的目標,是蘇總的整個公司。王振東想通過這個案子,把蘇總逼到絕境,然後低價收購你的核心技術團隊和專利池。”
蘇硯和陸時衍對視一眼。這個資訊,他們其實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但從薛紫英嘴裏說出來,還是讓人心頭一沉。
“為什麽告訴我們這些?”陸時衍問。
“因為我不想再當他們的棋子了。”薛紫英苦笑,“這三年,我幫秦教授做了很多事,也拿到了很多錢。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那些被我出賣的人的臉。我受夠了。”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如果是不瞭解她的人,可能真的會被打動。但陸時衍太瞭解她了——薛紫英的演技,他是領教過的。
“那你想要什麽?”蘇硯問。
“保護。”薛紫英直視蘇硯的眼睛,“如果我站出來作證,揭露秦教授和王振東的陰謀,我需要你們的保護。還有……我要一筆錢,足夠我在國外開始新生活的錢。”
典型的薛紫英式交易——利益交換,明碼標價。
“證據呢?”陸時衍問,“空口無憑,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薛紫英從手包裏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這裏麵有秦教授和王振東的郵件往來,還有幾次會麵的錄音。雖然不完整,但足夠證明他們在密謀針對蘇總的計劃。”
陸時衍拿起u盤,在手中把玩:“你就不怕秦教授知道後報複你?”
“怕,當然怕。”薛紫英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被決絕取代,“但與其一直活在恐懼裏,不如賭一把。而且我相信,以陸律師和蘇總的能力,能保護好證人,不是嗎?”
前菜上來了,是鵝肝和鬆露,精緻得像是藝術品。但三人都沒有動筷。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陸時衍說。
“明天早上之前給我答複。”薛紫英看了看錶,“明天下午,秦教授和王振東在藍鯨會所有個重要會議,如果你們同意合作,我可以帶你們進去,拿到更確鑿的證據。”
“條件呢?”蘇硯問。
“五百萬,打到我在瑞士的賬戶。還有,確保我在出庭作證後,能安全離開國內。”薛紫英說得很幹脆,“這是我全部的籌碼,也是我最後的退路。”
五百萬,對蘇硯來說不算多,但也絕對不是小數目。更重要的是,她無法完全信任薛紫英。這個女人太精明,太會算計,誰知道這是不是另一個圈套?
“我們會考慮。”蘇硯站起身,“今晚就到這裏吧。”
“等等。”薛紫英叫住她,“蘇總,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秦教授當年對你父親做的事,比你們想象的還要惡劣。他不僅吞掉了你父親的公司,還……”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還毀了你父親的名譽。那些所謂的‘挪用公款’‘商業欺詐’的指控,都是他一手炮製的。”
蘇硯的身體僵住了。她轉過身,盯著薛紫英:“你有證據?”
“沒有直接的證據。”薛紫英搖頭,“但我偷聽過他和王振東的談話,他們提到過這件事。王振東當時笑著說‘老秦你這招夠狠,不僅拿了錢,還讓人家遺臭萬年’。”
遺臭萬年。
這四個字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紮進蘇硯的心髒。她想起父親死後,那些鋪天蓋地的負麵報道,那些“黑心商人”“咎由自取”的標題,想起親戚朋友的疏遠,想起自己被迫轉學,在校園裏被人指指點點的日子。
原來這一切,都是秦文淵的“傑作”。
“蘇總?”陸時衍握住她的手臂,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你還好嗎?”
蘇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沒事。”
她看向薛紫英,眼神冷得像冰:“明天早上九點,我給你答複。在這之前,如果秦教授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我們的交易取消。”
“我明白。”薛紫英點頭,“我等你們的訊息。”
離開餐廳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城市。電梯下行,鏡麵牆壁映出兩人的身影。蘇硯靠著轎廂壁,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需要去醫院嗎?”陸時衍問。
“不用。”蘇硯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隻是有點累。”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門開了。兩人並肩走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
“你相信她的話嗎?”陸時衍問。
“相信一半。”蘇硯說,“關於秦文淵和我父親的部分,應該是真的。她沒必要在這種事上撒謊。但關於合作的部分……”
“可能是圈套。”陸時衍接上她的話,“秦文淵老奸巨猾,薛紫英又是個見風使舵的人。他們可能察覺到了我們在調查,所以設下這個局,想引我們入甕。”
“但也有可能是真的。”蘇硯說,“薛紫英這種人是極致的利己主義者,一旦發現秦文淵這艘船要沉,她會毫不猶豫地跳船。現在王振東和秦文淵的計劃暴露,她急於脫身,找我們做靠山,邏輯上說得通。”
兩人走到車前,都沒有急著上車,而是靠在車身上,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
“五百萬,不是小數目。”陸時衍說,“而且如果這是個圈套,我們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
“但如果是真的,這就是我們扳倒秦文淵和王振東的最好機會。”蘇硯轉頭看他,“你瞭解薛紫英,她手裏一定還有更多證據。如果能拿到那些證據,不僅能贏下專利案,還能為我父親討迴公道。”
陸時衍沉默了。他知道蘇硯說得對,但這個決定風險太大,大到可能讓他們萬劫不複。
“我需要一個晚上來思考。”他說。
“我也是。”蘇硯拉開車門,“明早八點,律所見。無論我們最終的決定是什麽,至少得先製定幾個預案。”
“好。”
陸時衍看著蘇硯的車駛出車庫,消失在夜色中。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車上,點燃了一支煙。他已經很久沒抽煙了,但今晚,他需要一點尼古丁來冷靜思考。
煙霧在車庫裏繚繞,像一團化不開的迷霧。
薛紫英,秦文淵,王振東,蘇硯的父親,專利案,十年前的舊賬……所有這些線索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網。而他和蘇硯,正站在這張網的中心。
手機響了,是律所助理打來的。
“陸律師,剛收到法院的通知,專利案的下一次庭審提前了,定在下週三。”
“什麽理由?”
“沒有說明理由,隻說原告方申請提前,法院批準了。”
陸時衍的心沉了下去。提前庭審,這是秦文淵慣用的伎倆——打亂對方的節奏,讓對方措手不及。看來,他們確實察覺到什麽了。
“知道了。”他結束通話電話,掐滅煙蒂。
時間不多了。無論薛紫英的合作是真是假,他們都需要盡快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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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藍鯨會所,302包廂。
秦文淵和王振東相對而坐,中間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精緻的茶具。王振東五十出頭,身材發福,穿著定製的西裝,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老秦,你那個學生,靠得住嗎?”王振東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把玩著杯身。
“薛紫英?”秦文淵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嘲諷,“那丫頭聰明,但也貪婪。隻要給夠錢,她什麽都肯做。”
“可她要是反水呢?”
“她不敢。”秦文淵慢條斯理地倒茶,“她父親那個賬戶的把柄在我手裏,還有她這些年做的那些事,隨便拿出一件,都夠她在監獄裏待一輩子。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麽選。”
王振東點點頭,但眉宇間還是有一絲憂慮:“蘇硯那個女人不好對付。上次專利案庭審,她臨時拆解了我們的證據鏈,讓媒體都倒向了她那邊。這次要是再出紕漏……”
“放心。”秦文淵打斷他,“這次我們準備的更充分。而且,我手裏還有一張王牌。”
“哦?”
“蘇硯最大的弱點,不是她的公司,不是她的技術,而是她父親。”秦文淵的眼神變得幽深,“十年前的舊賬,足以讓她方寸大亂。隻要她亂了,陸時衍再厲害,也獨木難支。”
王振東若有所思:“你是說,用她父親的事做文章?”
“不隻是做文章。”秦文淵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檔案,推到王振東麵前,“這是當年的一些‘補充材料’。如果蘇硯在法庭上咬得太緊,我們就放出來。到時候,媒體關注的焦點就不是專利案,而是她那個‘商業欺詐’的父親了。”
王振東翻開檔案,看了幾頁,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老秦,還是你狠。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秦文淵端起茶杯,輕輕吹散熱氣:“商場如戰場,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蘇硯既然要擋我們的路,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兩人碰杯,茶湯在杯中蕩漾,映出兩張誌得意滿的臉。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包廂的通風管道裏,一個微型竊聽器正忠實地記錄著一切。而竊聽器的另一端,薛紫英坐在自己的公寓裏,戴著耳機,臉色蒼白如紙。
她聽到秦文淵說:“薛紫英那個丫頭,用完了就扔。等這件事了了,送她出國,永遠別讓她迴來。”
又聽到王振東問:“要是她不願意呢?”
“不願意?”秦文淵冷笑,“那就讓她‘意外’消失。反正她知道的太多,留著她始終是個隱患。”
薛紫英摘掉耳機,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早知道秦文淵心狠手辣,但親耳聽到他說要讓自己“消失”,還是忍不住渾身發冷。
這就是她效忠了三年的老師,這就是她為之賣命的人。
她走到酒櫃前,又倒了杯酒,這次沒有加冰,直接灌了下去。烈酒燒灼著喉嚨,也燒掉了最後一絲猶豫。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陸時衍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陸時衍,是我。”她的聲音因為酒精而有些沙啞,“我改變主意了。明天藍鯨會所的會議,我會帶你們進去。但我要一千萬,而且我要你們保證,在一切結束之前,二十四小時保護我的安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陸時衍冷靜的聲音:“為什麽突然加碼?”
“因為我剛知道,秦文淵打算在事成之後殺我滅口。”薛紫英苦笑,“我不想死,陸時衍。我還想活著,哪怕像條狗一樣活著。”
這次,陸時衍沉默得更久。
“好。”他終於說,“一千萬,二十四小時保護。但我要更確鑿的證據,能一擊致命的證據。”
“我會給你們。”薛紫英結束通話電話,癱坐在地毯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在這璀璨之下,有多少交易在暗中進行,有多少人心在算計中沉浮,沒有人知道。
薛紫英拿起茶幾上的相框,裏麵是她和父親的合影。照片上的父親還年輕,抱著年幼的她,笑得開懷。那是她記憶中,父親最後一次笑得那麽開心。
“爸,對不起。”她對著照片輕聲說,“我可能……迴不去了。”
眼淚終於落下來,滴在相框玻璃上,模糊了父親的臉。
而城市的另一頭,陸時衍放下手機,看向對麵坐著的蘇硯。他們還在律所的會議室裏,討論著薛紫英提出的合作。
“她加碼了。”陸時衍說,“一千萬,二十四小時保護。”
“看來秦文淵把她逼到絕路了。”蘇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你怎麽看?”
“風險更大了,但收益也可能更高。”陸時衍走到白板前,在上麵畫了一個關係圖,“薛紫英手裏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證據,否則秦文淵不會急著滅口。如果這些證據足夠有力,我們不僅能贏專利案,還能把秦文淵和王振東送進監獄。”
蘇硯盯著那個關係圖,眼神逐漸堅定:“那就賭一把。”
“你想好了?”陸時衍轉身看她,“這可能是我們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場賭局。”
“我想好了。”蘇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我父親等了十年,我等了十年。如果這次機會不抓住,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陸時衍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玻璃窗上,映出兩人堅定的側臉。
“那就賭一把。”他說,“但我們要製定一個萬全的計劃。薛紫英不可信,我們要做好她隨時反水的準備。”
“我有一個想法。”蘇硯轉身看他,“明天去藍鯨會所,我們兵分兩路。你跟著薛紫英去見秦文淵和王振東,我留在外麵策應。如果情況不對,我馬上報警。”
“太危險了。”陸時衍皺眉,“如果秦文淵真的想滅口,你留在外麵也不安全。”
“所以我們需要後手。”蘇硯拿出手機,調出一份地圖,“藍鯨會所後麵有一條小巷,直通消防通道。我已經讓人在那裏準備了車和接應的人。一旦出事,我們從那裏撤。”
陸時衍看著她周密部署的樣子,忽然笑了:“蘇總,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從我父親去世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計劃。”蘇硯的眼神深邃如海,“隻是以前,我不知道敵人是誰。現在我知道了,就不會再讓他們逍遙法外。”
夜色漸深,城市漸漸安靜下來。但在這安靜之下,暗流正在洶湧。
明天,藍鯨會所,將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勝負,將決定太多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