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滬海市公安局靜安分局。
接待大廳裏燈光慘白,幾個值班民警打著哈欠處理著手中的檔案,牆上掛鍾的秒針規律地走動,發出細微的滴答聲。玻璃門外,暴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街對麵的霓虹燈牌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陸時衍坐在靠牆的長椅上,左額角的傷口已經由值班醫生簡單處理過,貼著一塊方形紗布。淺藍色襯衫的領口和袖口沾著暗褐色的血跡,在白色燈光下格外刺眼。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麵牆上“為人民服務”五個鮮紅大字,彷彿剛纔在書店那場驚心動魄的搏鬥從未發生過。
“陸律師?”
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從裏間走出來,手裏拿著筆錄本和一支筆。他是分局刑偵隊的副隊長,姓周,陸時衍在之前的幾個案子裏和他打過交道。
“周隊。”陸時衍站起身。
“坐,坐。”周副隊長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在對麵,“剛才我們調取了書店附近的監控,確實看到四個可疑人員在九點四十五分進入書店,十分鍾後你從書店後門離開,那四個人追出來,但很快被你甩掉了。你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陸時衍迴答得幹脆,“但我懷疑是受人指使。”
“誰?”
陸時衍沉默了兩秒:“在律師不在場的情況下,我可以拒絕迴答這個問題嗎?”
周副隊長皺了皺眉:“陸律師,你這是在妨礙——”
“我沒有妨礙公務。”陸時衍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五十二條,律師有權拒絕就涉及委托人秘密的事項作證。而我現在所遭遇的襲擊,極有可能與我正在代理的一起案件有關,因此涉及案件秘密。如果警方需要我配合調查,我可以提供線索,但必須在我的律師在場的情況下。”
這番話滴水不漏,周副隊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知道陸時衍是什麽人——滬海最頂尖的商業訴訟律師之一,熟悉法律的每一個條款,知道如何在規則內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和當事人。這樣的人如果鐵了心不配合,警方很難從他嘴裏撬出什麽。
“陸律師,你今晚差點被人打成重傷。”周副隊長的語氣軟了些,“我們是想幫你。”
“我明白,也很感激。”陸時衍微微頷首,“但我有自己的處理方式。襲擊我的那四個人,警方可以繼續追查,如果有進展,我會全力配合。至於其他的...請允許我暫時保密。”
周副隊長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歎了口氣,在筆錄本上寫了些什麽:“行吧。那至少告訴我,你現在安全嗎?需不需要警方提供保護?”
“暫時不需要。”陸時衍站起身,“如果有需要,我會第一時間聯係您。”
“你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陸時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簽個字。”
陸時衍在筆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有力,沒有任何顫抖。簽完字,他朝周副隊長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大門。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潮濕的冷風夾雜著雨點撲麵而來。陸時衍將西裝外套搭在頭上,快步走進雨幕。他沒有打車,而是沿著人行道走了大約兩百米,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停下。
便利店的門鈴響了,收銀台後昏昏欲睡的店員抬起頭,見是陸時衍,又趴了迴去。
陸時衍走到冷藏櫃前,拿了瓶冰鎮礦泉水,結賬時順便要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他其實已經戒煙三年了,但今晚,他需要一點東西來麻痹神經。
走出便利店,他靠在屋簷下,點燃一支煙。煙草的辛辣味衝進口腔,嗆得他咳嗽了幾聲。雨水順著屋簷流下,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抽到第三口時,手機震動。
是律所高階合夥人、也是他的直屬上司——李明翰。
陸時衍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任由它響了十幾秒,才按下接聽鍵。
“陸時衍!”電話那頭傳來李明翰壓抑著怒意的聲音,“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我打了你五個電話!”
“知道,一點十七分。”陸時衍吐出一口煙,“李總有事?”
“你還有臉問?!”李明翰的聲音陡然拔高,“三個小時前,陳正弘教授親自給我打電話,說你今晚闖進他的辦公室,偷走了他的私人檔案!是不是真的?!”
陸時衍沉默。
“說話!”李明翰吼道。
“是。”陸時衍承認得幹脆。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然後是漫長的沉默。許久,李明翰才開口,聲音已經冷靜下來,但冷得像冰:“陸時衍,你瘋了嗎?陳教授是什麽人?他是你的恩師!是律所最重要的顧問!你知不知道你這麽做,會毀了你自己的前途,也會毀了律所的聲音!”
“我知道。”
“知道你還做?!”李明翰的聲音又激動起來,“你現在馬上給我迴律所,帶上你偷走的所有東西,跟我一起去向陳教授道歉!這件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李總。”陸時衍打斷他,“我不會道歉,也不會歸還那些檔案。”
“你——”
“聽我說完。”陸時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那些檔案,是陳正弘教授涉嫌操縱訴訟、收受賄賂、以及十一年前參與惡意破產案的關鍵證據。我已經提交給了相關部門,同時也備份給了幾家權威媒體。明天一早,這件事就會見報。”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隻能聽見李明翰粗重的呼吸聲。
“陸時衍...”他的聲音在顫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這是要跟整個法律界為敵!陳教授的人脈、聲望、影響力...你動了他,就等於動了半個滬海的法律圈!沒有人會再敢用你,沒有律所會再收你,你十年奮鬥得到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陸時衍抬起頭,看著屋簷外連綿不絕的雨幕。雨水將整座城市衝刷得模糊不清,就像這個圈子裏的許多事,表麵光鮮亮麗,內裏卻早已腐爛不堪。
“因為,”他緩緩開口,“我當律師,不是為了成為這個圈子的一部分,而是為了改變它。”
“幼稚!”李明翰怒斥,“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這個圈子執行了幾十年,憑你一個人就想改變?陸時衍,我告訴你,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也許吧。”陸時衍將煙蒂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但至少,我選擇了站著死,而不是跪著活。”
“你——”
“李總,我的辭職信應該已經放在你的辦公桌上了。”陸時衍繼續說,“從明天起,我不再是律所的合夥人,也不再是你們的員工。我帶走的所有案件資料,都已經整理歸檔,交接清單會發到您的郵箱。至於我個人的物品,麻煩您讓助理幫我打包,我會找時間去取。”
“陸時衍!你——”
“就這樣吧。”陸時衍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沒有關機,而是開啟通訊錄,翻到一個備注為“張記者”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略帶睡意的聲音:“喂?陸律師?這麽晚了...”
“張記者,抱歉打擾。”陸時衍的聲音依然平靜,“我有一份獨家資料要給你,關於滬海大學終身教授陳正弘涉嫌操縱訴訟、收受賄賂、以及參與惡意破產案的內幕。證據確鑿,可以立刻發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睡意全無:“陸律師,你確定?陳正弘可不是一般人,動他會惹大麻煩的。”
“我知道。所以這份資料,我隻給你一家。”陸時衍說,“如果你不敢發,我就找別人。”
“等等!”張記者的聲音急促起來,“我發!但你得保證,所有證據都是真的,而且你要接受我的獨家專訪。”
“可以。資料我現在發到你郵箱,密碼是你女兒生日。專訪時間地點你定,我隨時配合。”
結束通話電話,陸時衍開啟郵箱,將早就準備好的加密檔案包傳送出去。檔案包裏包含了陳正弘離岸賬戶的流水、股權變更記錄、手寫會議記錄影印件,以及幾段關鍵錄音的轉錄文字。
做完這一切,他刪除了傳送記錄,將手機恢複出廠設定,然後取出sim卡,折斷,扔進路邊的下水道。
他從口袋裏掏出另一部手機——一部老式的諾基亞功能機,沒有智慧係統,隻能打電話發簡訊。這是他用假身份買的備用機,號碼隻有三個人知道:蘇硯、一個遠在國外的老朋友,還有他自己。
他給蘇硯發了條簡訊:
“證據已公開。風暴將至,保護好自己。”
簡訊發出後,他關掉手機,將它塞進西裝內袋。
雨還在下。
陸時衍在便利店屋簷下站了許久,直到那包煙抽完。他將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深吸一口氣,走進雨幕。
他沒有迴家——那個位於市中心高檔公寓的“家”,現在可能已經不安全了。陳正弘既然能派人去書店堵他,就一定能查到他的住址。
他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報出一個地址:“去虹橋機場。”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發動了車子。
四十分鍾後,計程車抵達虹橋機場。陸時衍付了錢,下車,卻沒有走進航站樓,而是拐進了機場旁邊的一家連鎖酒店。
他用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假身份證開了間房,進房間後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所有角落——沒有攝像頭,沒有竊聽器。他拉上窗簾,脫下濕透的襯衫,走進浴室。
熱水衝刷著身體,左額角的傷口傳來刺痛。陸時衍閉上眼睛,任由水流打在臉上。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是他研二的時候,陳正弘在辦公室裏對他說的那番話:“時衍,你要記住,法律是一門藝術,而不是一門科學。它有自己的規則,但這些規則...是可以靈活運用的。隻要你足夠聰明,就能讓法律為你所用,而不是被法律束縛。”
當時他覺得這番話高深莫測,充滿了智慧。
現在他才明白,那不過是精緻的利己主義包裝。
浴室裏的霧氣越來越濃。陸時衍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幹身體,換上酒店提供的浴袍。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窗外,機場跑道上飛機起起落落,紅色的導航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這座城市依然在運轉,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命運改變而停下。
手機震動——是老式諾基亞的震動,沉悶而有力。
陸時衍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兩秒,接起。
“陸律師?”是個女人的聲音,年輕,但很冷靜。
“我是。”
“蘇總讓我聯係你。”女人說,“她為你準備了一個安全屋,地址我發到你手機上了。那裏有你需要的一切——換洗衣物、現金、備用證件,還有一台無法被追蹤的膝上型電腦。蘇總說,接下來幾天會很危險,請你暫時不要露麵。”
陸時衍沉默片刻:“她怎麽樣?”
“蘇總很安全,但她也很擔心你。”女人的聲音頓了頓,“陸律師,蘇總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既然選擇了相信,就不要迴頭。我會在前方等你。’”
陸時衍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許久,他才開口:“告訴她,我知道了。還有...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簡訊很快進來,是一個位於郊區的地址。
陸時衍看著那條簡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走到床邊,從西裝內袋裏掏出那部老式手機,開啟通訊錄。裏麵隻有三個聯係人:蘇硯、老朋友、還有他自己。
他盯著“蘇硯”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不是不信任。
而是他知道,接下來他要走的路,會沾滿鮮血和汙泥。他不能,也不該,把那個一身傲骨、眼裏有光的女人拖進這攤渾水。
刪除聯係人後,他又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張sim卡——這是他用第三個假身份辦的卡,沒有任何人知道。
他將這張卡插進手機,開機,然後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哪位?”
“陳老師。”陸時衍的聲音很平靜,“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鍾。
然後,陳正弘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時衍,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我知道。”陸時衍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起落的飛機,“那些證據,我已經公開了。明天一早,全城都會知道你的真麵目。”
“你以為這樣就能扳倒我?”陳正弘笑了,笑聲裏帶著濃濃的嘲諷,“時衍啊時衍,你還是太年輕了。這個圈子裏,誰手上沒沾點髒東西?重要的是,有沒有人敢把這些髒東西擺到台麵上來。而你...你覺得,會有多少人敢站出來支援你?”
“我不需要支援。”陸時衍說,“我隻需要真相。”
“真相?”陳正弘的笑聲更冷了,“真相是什麽?真相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是由掌握資源的人製定的。你以為你握著的那些證據是真相?不,那隻是碎片。真正的真相是,就算你把這些碎片拚起來,也改變不了什麽。因為製定規則的人,永遠有辦法改寫規則。”
“那就試試看。”陸時衍的聲音依然平靜,“看看是你們的規則硬,還是我的骨頭硬。”
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雨勢漸漸小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風暴,才剛剛颳起第一陣狂風。
陸時衍將手機扔在床上,躺了下去。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蘇硯的臉——法庭上冷靜犀利的她,停車場對峙時倔強的她,還有在書店暗門前最後迴頭時,那雙複雜難辨的眼睛。
“等我。”他在心裏說,“等我把這條路走完,等我洗幹淨這一身汙泥,等我...有資格重新站在你麵前。”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
而城市另一端,蘇硯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裏握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陸時衍最後發來的那條簡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向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
雨停了。
但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