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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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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帳那扇厚重的門簾,就在阿燼的呼吸沉入睡眠的下一刻,靠近右下角那片最深陰影的地方,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並非夜風吹拂帶來的自然飄拂,而是一種突兀的、帶著明確方向性的微顫——簾布向內短暫地凹陷,形成一個微小的旋渦,旋即又迅速彈回原狀,快得如同幻覺。

陳無戈的眼睛,始終沒有眨動一下,彷彿早已預料到這細微的動靜。但他橫放在膝上的右手指節,卻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緊,指骨發出輕微的“咯”聲。斷刀依舊靜靜躺在腿上,刀身上尚未擦拭乾凈的雙首蛟黑血早已乾涸凝結,形成一層粗糙暗沉的硬殼,蹭著他掌心薄繭,帶來一種微妙的、令人心神不寧的刺癢感。他沒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動作,隻是極其自然地將懷中阿燼單薄的身體,往自己懷裏輕輕帶了半寸,讓她微涼的臉頰能更安穩地貼靠在自己肩頭溫熱的粗布衣料上。阿燼似乎並未被驚擾,呼吸依舊均勻悠長,隻是那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在他肩頭布料上,幾不可察地輕輕顫了一下。

一陣夜風,不知從營地哪個縫隙鑽出,貼著地麵掠過,恰好從他們藏身的馬車底部穿過,捲起一撮混合著炭灰與沙粒的塵土,打著細小的旋兒,最後飄飄悠悠,落在了陳無戈沾滿塵土的鞋尖之上。

就在這風起塵落的剎那——

他左臂上,那道自幼年時便伴隨他、記錄著家族與身世之謎的陳舊刀疤深處,毫無徵兆地,如同被投入火種的乾柴,轟然“燒”了起來!

那不是舊傷因動作牽拉而產生的鈍痛,也不是寒風侵體帶來的痠麻。而是一種源自皮肉之下、血脈最底層的灼燙!彷彿有一小簇無形的火焰,在疤痕組織的核心被點燃,並以驚人的速度,沿著錯綜複雜的血管與經絡網路,一路向上攀爬、蔓延,直衝肩胛骨,甚至隱隱有向著心臟與頭顱侵襲的趨勢!

陳無戈眉心猛然一跳!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左手,一把死死按住自己灼燙難耐的小臂。指尖觸及麵板,傳來的觸感竟滾燙得如同剛剛離開鍛爐的鐵板!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月圓之夜的異狀。

他猛地低下頭。

恰好一束清冷的月光,穿過營地邊緣歪斜旗杆的縫隙,斜斜地切了下來,精準地落在他因按住小臂而微微捲起衣袖、裸露出的那一截手臂麵板上。

月光映照下,一幕令人心悸的景象清晰浮現——一道暗沉如凝固血液、形狀古拙奇異、邊緣帶著細微鋸齒狀分叉的紋路,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從他左臂那道陳舊刀疤的邊緣,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生長”出來!紋路的走勢彎折盤旋,依稀能看出某種遠古戰旗殘角或斷裂兵刃的輪廓,線條深處,隱隱有血紅色的微光流轉不息,彷彿真的有滾燙的血液,在麵板與肌肉的夾層之間,遵循著某種古老的路徑,奔湧、迴圈!

這紋路,陳無戈認得。

自他記事起,每逢月圓之夜,萬籟俱寂之時,這道紋路便會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於他左臂上悄然浮現。它無聲無息,不痛不癢,除了他自己,從未被第二人察覺。它像是某種與生俱來的、沉默的胎記,又像是鐫刻在血脈中的、沉睡的密碼。

今夜,正是月圓。

隻是,這一次的浮現,遠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清晰,更灼熱,也更……躁動不安。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刻意去調整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以免驚擾了肩頭看似安睡、實則可能同樣處於某種微妙狀態的阿燼。他隻是緩緩地、極其剋製地坐直了身體,將橫放在膝上的斷刀,用左手極其輕柔地挪到了腿側。然後,他右手撐住身後冰冷的車輪,借力一推——

“嗖!”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風聲,他整個人已如同毫無重量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騰身而起,輕巧地落在了旁邊那輛覆蓋著厚實粗麻篷布的馬車車頂之上!車頂的篷布本不承重,結構鬆散,但他落腳的位置,精準地踩在了下方兩根橫樑的交錯接縫處,那是整個車頂結構最穩固的支點。他身形微沉,卸去所有衝力,穩穩站定,整個人如同一枚被無形之力釘入木中的鐵釘,與身下的馬車、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

居高臨下,整個營地的景象盡收眼底。

營地陷入了一種近乎詭異的寂靜之中。值夜的傭兵早已不見蹤影,不知是躲回了帳篷,還是被鐵戰刻意調開。那雙首蛟龐大的屍體依舊橫陳在篝火餘燼旁,暗紅色的血液早已凝結成塊,在月光下泛著汙濁的光澤,屍體邊緣,隱約可見一些細小的、不知名的沙蟲被血腥吸引,正窸窸窣窣地爬進爬出。那堆作為營地光熱來源的篝火,此刻隻剩下中心幾點頑強閃爍的暗紅色餘燼,明明滅滅,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心跳,微弱的光芒將四周的土牆、雜物投射出不斷扭曲、拉長的怪異影子,更添幾分陰森。

而營地最中央,那座如同巨獸匍匐般的主營帳,巍然矗立。帳篷四角,各插著一麵短小的、繪有簡化火焰圖案的三角旗,此刻旗麵低垂,紋絲不動,在死寂的夜色中,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肅穆。

陳無戈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標尺,死死鎖定在那頂主帳。

就在他目光凝聚、心神沉入極致專註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主帳那厚實布料的頂端,靠近中央支撐桿的位置,空氣毫無徵兆地開始劇烈扭曲、波動!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強行撕裂某種無形的屏障!緊接著,一縷細如髮絲、卻鮮艷刺目到極致的血紅色光芒,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竟硬生生從帳頂布料的細微縫隙中,鑽了出來!

那血光細絲筆直向上,在離地約三丈高的夜空中,猛然停頓,隨即——

“噗!”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可聞、卻又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悶響!那縷血光驟然炸開,化作一朵隻有拳頭大小、結構繁複精密、形似某種古老符印的微型血色光花!光花在空中僅僅維持了一剎那的絢麗與清晰,便如同燃盡的煙花,迅速黯淡、消散,融入無邊的夜色,再無痕跡。

然而,那瞬間爆發出的、混雜著精血燃燒與空間擾動的特殊波動,卻像是一記重鎚,狠狠砸在了陳無戈的心頭!

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七宗的“血魂遁光”!

這種秘法,他隻在多年前,那個撫養他長大、最終卻因守護某個秘密而被神秘勢力滅口的邊陲老鎮長,臨終前拚盡全力施展過一次!那是向宗門最高層傳遞最緊急、最危險的示警,或是請求不惜代價的支援時,才會動用的終極傳訊手段!此法需以施術者自身精血為引,魂魄之力為薪,損耗極大,輕則元氣大傷,重則折損壽元,非生死存亡、事關宗門根基的絕境,絕不可輕用!

鐵戰方纔退回主帳,不過片刻功夫,此刻便不惜代價放出此光……這隻意味著一件事:

他在向上級,向七宗的核心力量,緊急上報阿燼的確切位置與狀態!並且,他已經做出了最決斷的判斷——以他“烈火”傭兵團的力量,已無法單獨控製或“私吞”下阿燼這個“活著的寶藏”,風險遠超收益。他選擇引動七宗更強大的力量直接介入,哪怕這意味著他可能隻能分到一杯殘羹,甚至隻是免於懲罰!

“他們……要用阿燼獻祭……”

這個冰冷而殘酷的念頭,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間刺穿了陳無戈所有的僥倖與遲疑。老鎮長臨終前含糊的低語,關於某些古老禁忌儀式的碎片資訊,此刻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獻祭……絕非簡單的抓捕或囚禁。七宗真正覬覦的,是通天門後的本源,是那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而阿燼身上的“焚骨火紋”,便是開啟那力量的、最關鍵的“活體鑰匙”之一!強行抽取、剝離火紋之力的過程,本身就是最惡毒、最殘忍的獻祭儀式,被抽取者……絕無生還的可能!

他親眼目睹過!不是傳聞,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血淋淋的記憶!那是龍族老龍王座下一名忠心耿耿、實力強悍的鱗衛,因體內一絲稀薄的龍火本源被某種邪術強行引動、剝離,整個過程不過十息,那名強大的鱗衛便在無法形容的痛苦哀嚎中,由內而外燃起無法撲滅的金色火焰,最終連骨骼帶神魂,徹底化為一片隨風飄散的焦黑灰燼,什麼都沒有剩下!

他絕不能讓那種事,發生在阿燼身上!絕不!

就在他殺意沸騰、幾乎要不顧一切翻身下地、破帳而入的剎那,左臂上那躁動不安的古紋,彷彿感應到了他決絕的心念,猛地又是一陣劇烈的灼燙與震顫!那血色的紋路竟像是擁有了獨立的意誌,開始瘋狂地向著他的肩頸、乃至胸口方向擴散、蔓延!所過之處,肌肉不受控製地繃緊、抽搐,如同被無形之力強行擰緊的弓弦,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左手不得不死死撐住車頂粗糙的木樑,五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幾乎要嵌入木頭之中,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因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而失足跌落。

與此同時——

他身後,馬車另一側的陰影裡,傳來了極其細微、卻絕非尋常的響動。

不是腳步聲,不是衣料摩擦聲,甚至不是呼吸聲……而是一種更微妙、更難以捕捉的,空氣被無形之力微微排開、地麵細微塵土被某種上升氣流輕輕托起的、“沙沙”聲。

陳無戈猛地回頭。

月光下,阿燼不知何時已然醒來,正靜靜地站在馬車另一側的陰影邊緣。她沒有睡,也沒有呼喊他。她隻是微微仰著頭,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澈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車頂上的他。

更令人心悸的是,她鎖骨處那道神秘的赤紅色火紋,此刻正如同響應月華與某種內在的召喚,緩緩地、卻穩定地亮起!光芒並不刺眼,卻異常純凈而熾烈,如同深埋地底、被風偶然撩撥而露出真容的熾熱炭火!她披散在肩頭的長發發梢,無風自動,幾縷髮絲悄然向上漂浮,末端竟憑空燃起幾點幽幽的、冰冷的藍焰!那藍焰靜靜燃燒,不落向地麵,也不灼燒沙土,隻是懸停在髮絲末端,散發著一種奇異而古老的光暈。

她一步步,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腳步輕得如同貓行,踏過地麵厚厚的灰燼與沙土,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走到馬車尾部,停下,再次仰起臉,看向車頂上的陳無戈。月光與遠處餘燼的微光,在她臉上交織出明暗不定的輪廓。

“我幫你。”她說。

聲音不大,甚至因為長久未曾開口而帶著一絲乾澀與沙啞,像是粗糙的砂紙輕輕摩擦過岩石。但她的語調平穩,站姿筆直,微微握緊的雙手沒有顫抖,望向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躲閃,隻有一種破開迷霧般的清晰與……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不是在請求他的保護,也不是在表達自己的無助與害怕。

她是在清晰地告訴他:我在這裏。我與你同在。這一戰,我與你並肩。

陳無戈看著她,看著月光下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青澀與迷茫、眼神堅毅得如同歷經百戰的少女。他沒有立刻答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隻化作更深的沉默。他隻是慢慢地、極其謹慎地,在車頂上蹲下身來,右手依舊死死按在車頂橫樑上,維持著平衡,但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眼睛,卻始終沒有從阿燼身上移開。

月光隻照亮了他半邊側臉,線條冷硬如同戈壁上風吹雨打了千萬年的岩石。左臂上,那古怪的血色古紋仍在麵板下隱隱跳動,血光流轉,竟與阿燼鎖骨處那越來越亮的赤紅火紋,形成了一種奇異的、遙相呼應的共鳴!彷彿有兩股源自不同古老源頭、卻在此刻因命運交匯而彼此牽引的氣息,在空中無聲地搭建起了一座無形的橋樑,能量的漣漪在兩人之間微微蕩漾。

阿燼抬起手,纖細卻穩定的食指,筆直地指向營地中央,那座在夜色中沉默如凶獸的主帳。

“那裏。”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確信,“他們在等。”

陳無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再次凝神望去。主帳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那裏,簾幕低垂,彷彿剛才那道驚心動魄的血色遁光從未發生過。但若屏息凝神,以他從小在邊陲獵戶堆裡長大、於無數次生死狩獵中磨練出的、對風與氣味的極端敏銳,便能捕捉到——空氣中,除卻炭灰、血腥與沙塵的固有氣味外,還混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卻異常特殊的腥甜氣息。

那是血符燃燒後,精血與魂魄之力被強行蒸發、融入虛空後,留下的、獨屬於七宗秘法的“餘息”。若非對此道有過深刻接觸或天生感知超群,根本無從察覺。

這絲氣息,印證了阿燼的話,也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

他慢慢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不是回應阿燼的話語,更像是在對自己內心某個最後的猶豫與僥倖,做出斬釘截鐵的確認與了斷。他不能再等下去了。鐵戰的傳訊遁光已出,七宗更強大的力量隨時可能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般蜂擁而至。若等到天亮,這片營地周圍,恐怕早已佈滿了七宗訓練有素、手段狠辣的死士,佈下了天羅地網。他必須在對方完成合圍、發動致命一擊之前,搶先行動!哪怕機會渺茫如風中殘燭,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去闖!

然而,就在他心念已決、肌肉繃緊、即將從車頂一躍而下的前一剎那——

左臂上那詭異古紋,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那感覺,不再僅僅是灼燙,更像是有無數柄燒紅了的、刻滿符文的微型刻刀,在他皮肉之下、骨骼之上,瘋狂地鑿刻、遊走!劇烈的痛楚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神經,讓他眼前猛地一黑,悶哼一聲,左手不得不死死撐住自己的額角,大顆大顆的冷汗瞬間順著緊貼麵板的鬢髮滑落,滴在車頂粗糙的篷布上,洇開深色的斑點。

那血色紋路彷彿徹底失去了控製,竟開始自行“遊走”!它不再滿足於停留在手臂,而是如同貪婪的藤蔓,順著血管與經絡的路徑,瘋狂地向上攀爬,越過肩頸,直逼後腦要害!紋路所過之處,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繃緊,堅硬得如同拉滿到極致的弓弦,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斷!

幾乎在同一時間!

下方,阿燼鎖骨處那原本穩定發亮的赤紅火紋,也驟然光芒大盛!幽藍色的火焰不再僅僅侷限於發梢,而是猛地從她周身炸開一圈淡藍色的光暈,隨即又如同受到驚嚇般,迅速收斂回體內!她身體猛地一晃,踉蹌著向後倒退一步,若非及時伸手扶住了身旁冰冷的車輪,險些跌倒在地。她急促地喘息起來,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額角同樣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兩人幾乎同時抬頭,目光在空中猝然交匯。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驚駭、痛苦,以及……一絲了悟。

這絕非偶然!

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與力量失控,這血脈古紋與焚天火紋之間奇異的共鳴與聯動,絕非簡單的傷勢發作或情緒波動所能解釋。一切都指向那個特殊的時間點——月圓之夜。也指向他們此刻極度靠近、氣息相互牽引的狀態。

他不知道這究竟算什麼。是陳氏先祖血脈中沉睡的力量,與龍族焚天印之間某種宿命的聯絡?是兩把“鑰匙”在特定條件下產生的必然共鳴?還是更為古老、更為深邃的、連歷史都早已遺忘的糾纏?

但他無比清楚地知道一點——此時此刻,他與阿燼,已經被同一條看不見、卻堅韌無比的命運之線,牢牢地拴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退無可退,也斷無可斷!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冰冷而粗糲,如同吞下了滿口的沙礫與鐵鏽。他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以及左臂與腦海中那幾乎要撕裂一切的劇痛與混亂,用盡全部意誌,緩緩地、一寸一寸地,重新站直了身體。斷刀還留在車下的陰影裡,他沒有去取。此刻硬闖,無疑是自投羅網。他需要情報,需要知道帳內鐵戰究竟在做什麼,在與誰聯絡,下一步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他俯下身,朝著車下的阿燼,伸出了自己那隻未被古紋完全侵蝕、尚能控製的右手。

阿燼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佈滿老繭與細微傷痕的手,沒有絲毫猶豫。她將自己冰涼卻異常堅定的小手,放入了他的掌心。她的手很涼,但指尖傳來的脈搏,卻強健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他輕輕一握,一拉。

阿燼借力,身形如同輕盈的雨燕,悄無聲息地躍上了車頂,落在他身側。她落地極穩,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兩人在車頂篷布的邊緣並肩蹲下,月光從他們背後灑落,將兩人緊密依靠的身影投在下方的沙地上,拉長、重疊,最終融合成一團模糊而堅實的黑影,彷彿一尊自遠古便矗立於此的、沉默守望的石刻雕像。

遠處,主帳的門簾,就在他們目光聚焦的瞬間,再次,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這一次,絕非風吹!

是有人,從帳篷內部,以極快的速度,將簾子掀起了一條狹窄的縫隙,一雙銳利而警惕的眼睛,如同黑暗中的毒蛇,迅速掃視了一遍營地外部的情況,確認無異後,又如同受驚般,立刻將簾子放下,恢復原狀。整個動作快如閃電,若非他們兩人此刻心神凝聚到了極點,正死死盯著那裏,根本無從發現。

陳無戈眯起了眼睛,眸中寒光凜冽。

他知道了。

帳內的人,不僅僅是在等待。他們是在焦灼地“等待回應”。等待七宗高層對血魂遁光的反饋與進一步命令,等待下一步更明確、更具體的行動指令,也在等待……一個他們認為最安全、最合適的,可以雷霆出手、確保萬無一失的“訊號”。

而他,陳無戈,不打算再給他們任何等待的時間了。

他慢慢地將一直橫放在腿側的斷刀,握在了手中。刀並未出鞘,他隻是將冰冷的刀背,緊緊貼在了自己左臂那仍在灼痛跳動、血色紋路蔓延的區域。

就在古紋與冰涼的刀身接觸的剎那——

異變再生!

那躁動不安、彷彿要破體而出的血色紋路,竟然微微一滯,流轉的血光似乎黯淡、平復了少許,帶來的撕裂劇痛也稍有緩解。這柄看似普通的斷刀,彷彿對這道古怪的血紋,有著某種奇異的安撫或壓製作用。

陳無戈心中一動,卻沒有時間深究。他低下頭,看向緊挨在自己身邊的阿燼。

她也正抬著頭,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幽藍色的火焰不知何時已完全收斂,隻在她清澈的瞳孔深處,殘留著一抹淡淡流轉的金色光暈,在月光下顯得神秘而威嚴。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但陳無戈讀懂了她眼神裡的全部含義:我準備好了。

他五指收攏,將斷刀的刀柄,死死攥入掌心。粗糙的麻繩摩擦著麵板,帶來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觸感。

下一瞬——

他足尖在車頂橫樑上猛地一點!身影如同掙脫弓弦的利箭,挾著一股決絕的勁風,朝著營地中央那頂主帳的上方,疾掠而去!身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近乎筆直的、淩厲的軌跡!

阿燼沒有絲毫遲滯,幾乎在他動身的同一剎那,嬌小的身形如同最靈巧的夜貓,輕盈躍起,緊緊追隨在他身後。她的落地更加悄無聲息,彷彿隻是一片被夜風捲起的落葉,飄然落在了主帳另一側的篷布邊緣。

兩人一左一右,如同兩道默契的影子,伏在主帳頂部的兩個對角,屏住呼吸,將身體與篷布融為一體,側耳傾聽。

帳內,果然有聲音傳出。

不是鐵戰那粗糲沙啞的嗓音。而是一個更加蒼老、乾澀,彷彿隔著遙遠距離、通過某種特殊法器傳遞而來的聲音,帶著奇異的沙沙迴響,聽不真切具體詞句,但那急促的語氣、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卻清晰可辨。斷斷續續的音節飄入耳中:

“……時限……將至……”

“……火紋……確認為真……”

“……即刻……啟陣……不得有誤……”

“……接應……已出發……”

每一個模糊的字眼,都像是一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陳無戈的心湖,激起滔天駭浪!

時限?什麼時限?七宗對阿燼的行動,竟然還有明確的時間限製?

啟陣?啟什麼陣?是剝離火紋的獻祭之陣?還是接引七宗強者的傳送之陣?

接應已出發……這意味著,七宗的援兵,甚至可能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陳無戈的眼神,瞬間沉到了穀底,如同凝凍的寒潭。他趴在冰涼的帳頂篷布上,右手五指緩緩抬起,懸停在粗糙的布麵之上,指尖距離布料隻有毫釐之遙。隻需他運足氣力,向下一抓、一撕,這看似厚實的篷布,頃刻間便會化為碎片,帳內的一切秘密與敵人,都將暴露在他刀鋒之下。

但他那隻抬起的手,卻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帳內的蒼老聲音仍在繼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似乎在向鐵戰下達最後的指令,又像是在與另一方確認著什麼。阿燼伏在他身側不遠處,呼吸輕得如同消失,彷彿連心跳都暫時停止,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帳內的每一絲動靜。

冰冷的月光,無聲地灑落在他們伏低的後背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如同一層薄而鋒利的寒霜,覆蓋了一切。

斷刀,依舊緊握在陳無戈的左手中,刀背緊貼著他手臂上那跳動的血色古紋。冰涼的刀身,與麵板下灼熱的血光相互映照,在幽暗的月色下,泛出一種深邃而詭異的暗紅色光澤,靜靜地躺在他與帳篷之間,如同蟄伏的凶獸,等待著下一刻,暴起飲血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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