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從門縫外晃進來,一寸一寸地掃過艙內地麵。陳無戈背靠艙壁,斷刀橫在膝上,手指緊扣刀柄。他呼吸極輕,胸口起伏幾乎難以察覺。外麵腳步雜亂,有人喊“搜”,有人應“這邊沒有”,火光照進來的角度幾經變化,最終漸漸遠去。
他始終未動。
阿燼靠在他左臂彎裡,頭貼著他的肋側,身子輕得像一片枯葉。她閉著眼,唇色蒼白,鎖骨處的火紋隻剩一絲微弱紅光,彷彿隨時會熄滅。陳無戈低頭看她一眼,喉頭一緊。他用右手袖口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灰塵,動作極輕,既怕驚醒她,又怕她再也醒不過來。
艙內安靜得能聽見木板被風刮出的吱呀聲。沒有老鼠,沒有蟲鳴,連空氣都像是凝滯了一般。他記得剛才進船時踩到那塊鬆動的木板,底下藏著一張紙條——“南三裡,青鱗接應”。字跡很新,而刻在艙壁上的那句“陳氏之後,當承武魂”卻是舊的,已被歲月風化多年。
他沒再去看。
此刻不容分心。
追兵的聲音徹底消失後,他才緩緩鬆開握刀的手,指尖僵硬,虎口裂口滲出血絲。肩上的燒傷持續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筋肉抽搐。他將斷刀移至身前,刀尖朝外,左手慢慢環住阿燼,將她往角落挪了半尺。那裏更暗,光透不進來。
“阿燼。”他低聲喚她。
她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睜眼。
他又喚了一聲:“醒一下。”
這一次,她睜開了眼。瞳孔呈淺金色,似有餘火在深處燃燒,但眼神渙散,看不清人。她張了張嘴,聲音細若遊絲:“你……走吧。”
“不走。”他說。
“他們……還會來。”她喘了口氣,“我拖累你了。”
“你不是拖累。”他打斷她,“你是我要護的人。”
她不再說話,隻是望著他,眼中既有光,也有痛。他伸手扶正她歪斜的身體,發現她手背上有一道擦傷,不知何時蹭破的。他撕下衣角一塊布,包住她的手,打了個結。布條很快被血浸濕。
他低頭看著那抹血,又抬頭看她。
十二年前那個雪夜,他在河邊撿到了這個孩子。繈褓破舊,身上唯有鎖骨處的火紋滾燙。老酒鬼說這丫頭活不過三天,可她活了下來。這些年,她跟著他逃,跟著他躲,吃最糙的飯,睡最冷的地。她從沒問過為什麼,也從未真正哭過。
但他知道她怕。
她怕他死,怕自己成為累贅,怕有一天他會丟下她。
所以他不能鬆手。
他將她往懷裏帶了帶,讓她靠著自己心跳的位置。“聽著,”他說,“隻要我還站著,就不會讓你出事。我說過的話,從來不算數,隻算命。”
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無力抬起。
他靠著牆,閉上眼,腦子紛亂,思路卻清晰。七宗已盯死他們,火紋鑒遍佈城關,正麵無法通行。程虎那邊暫時聯絡不上,商隊路線可能已被監控。青鱗在南邊等候,但三裡地,以阿燼現在的狀態,走不出去。
唯一的出路,是等。
等她恢復一些,等追兵鬆懈,等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刻行動。
他睜開眼,盯著艙頂裂縫。一線月光漏進來,照在對麵牆上。那光雖淡,卻足以看清木紋中的刻痕——不止一句“陳氏之後,當承武魂”,還有別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所刻。
他記下了位置,沒有輕舉妄動。
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他轉回頭,看見阿燼的睫毛輕輕一抖,隨即緩緩合上。她的呼吸比先前平穩了些,火紋的光芒也不再減弱。他探了探她額頭,溫度正常。
還好。
他重新握緊斷刀,左手搭在她肩上。隻要有一點動靜,他便能立刻起身。
外麵風大了些,吹得甲板咯吱作響。一隻烏鴉掠過,翅膀拍打聲劃破寂靜。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接著是人的吆喝,像是巡衛換崗。
他仍未放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艙內溫度逐漸下降。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冷又黏。雙腿開始發麻,手臂酸脹,但他未曾變換姿勢。阿燼在他懷中微微動了一下,臉轉向他胸口,呼吸噴在麵板上,溫溫的。
他低頭看她。
火紋仍在跳動,雖微弱,卻未熄滅。
這就夠了。
他想起小時候,老酒鬼常說:“人活著,不怕窮,不怕苦,就怕心死了。心要是沒了,骨頭都撐不住。”那時他不懂,如今懂了。
他的心沒死。
為了她,也不能死。
他緩緩抬起右手,用指腹抹去她臉上最後一道灰。她的麵板很涼,但血脈仍在流動,氣息仍在延續。他還記得她第一次叫他“哥哥”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鼻音。那時她才五歲,高燒說胡話,死死抓著他的手不放。
從那天起,他就明白,這個人,他得護一輩子。
不是因為她是什麼災星,也不是因為她身上藏著什麼秘密,而是因為她是他撿回來的命。
艙外徹底安靜下來。
他確定追兵已經離開這片區域。
他靠在牆邊,肩頭卸下一口氣,但手中的刀仍未鬆開。阿燼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勻,火紋的光芒趨於穩定。他望著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明天必須走,哪怕爬,也要帶她離開這裏。
他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死。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眼皮沉重,頭腦卻異常清醒。他回想著剛才的戰鬥,震山拳打出的三拳,每一拳的力量走向,肌肉如何發力,體內那股古老勁力的流轉路徑。他感覺左臂的舊疤仍在發燙,彷彿有什麼正在蘇醒。
《震山拳》隻是開始。
《primal武經》仍在他的血脈中沉睡。
隻要月圓未過,他還能覺醒更多。
他睜開眼,盯著艙門。
天快亮了。
他會在天亮前動身。
隻要她還能走。
他低頭看她,聲音極輕:“等你醒了,我們就出發。”
她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勾住了他的衣角。
他沒有動,任她抓著。
風從縫隙吹進來,帶著河水的腥味。遠處傳來一聲雞鳴。
他坐直身體,握緊了刀。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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