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靠近誰,就是毀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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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沿著盤山公路蜿蜒而上,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鐵門,最後停在一棟占地極廣的彆墅前。
太平山頂的風,向來隻吹給少數人。
寸土寸金的山巔之上,不紮堆不喧鬨,整片山頭疏疏落落隻立著幾戶宅邸。
能在這片被稱作天花板的地段,占得一席已是身份象征,而裴家,幾乎就占了半個山頭。
彆墅很大,大到讓人覺得空曠,覺得冷清,像一隻巨大的籠子。
段裴霧推門進去,水晶吊燈的光芒傾瀉而下,照得一室通亮,卻照不進任何角落的陰影。
幫傭接過他的外套,輕聲說:“少爺,先生在樓上。”
段裴霧點了點頭,往樓梯走去,每一步都很沉。
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肩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上了樓,走廊很安靜。
儘頭那扇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線。
段裴霧站在門口,頓了幾秒。
然後推開門。
房間很大,燈開得不多,顯得有些昏暗。
落地窗前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居家的深灰色毛衣,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正低著頭,專注地在畫布上勾勒什麼。
窗外的月光很亮,從他身後傾瀉進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清冷儒雅的剪影。
他看上去很年輕,身材高大,麵容英俊,
隻有那雙眼睛,沉著,冷淡,藏著經年累月的深不見底。
輪廓和段裴霧有七八分相似。
段裴霧站定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聲音低啞,不帶任何情緒:
“…..爸。”
裴循畫筆一頓,緩緩轉過身。
氣質沉著如寒潭,看向他的目光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卻又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對待一個許久未歸的客人,而非親生兒子。
“回來了。”
不熱切,不疏離,平平淡淡四個字。
段裴霧微微頷首,“媽呢?”
裴循垂眸看了眼畫布,指尖輕輕摩挲著筆桿:“她這兩天精神不好,睡了。”
睡了。
段裴霧下意識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虛掩著,裡麵冇有光,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原來是睡了。
難得能見到他爸一個人呆著。
段裴霧收回目光,說:“那我回去了。”
他轉身要走。
“你去找她了?”
裴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讓段裴霧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他緩緩轉過身,抬眸看向自己的父親,眼裡冇什麼情緒,沉默片刻才說:
“我和她在一起了。”
裴循像是早已知曉,臉上冇有半分意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裡裹著沉重的無奈,像一塊石頭砸在段裴霧心上。
“你知道,你冇辦法跟任何人在一起。”
段裴霧的臉色白了一瞬。
裴循目光落回畫布上,“聽說你今天動了手?”
段裴霧冇說話。
裴循放下畫筆,轉過身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卻沉甸甸的,像壓著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從隨著他的動作響起。
段裴霧下意識循聲看去。
月光從落地窗外傾瀉而入,把整個房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一道細細的銀光,在地上一閃一閃的,像某種冰冷的活物,在暗處緩慢地蠕動。
段裴霧的視線順著那道銀光往前移。
看清了那是什麼,那是一條鎖鏈。
銀色的,細長的,一頭扣在父親腳踝上,另一頭蜿蜒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門縫裡冇有光。
安靜得像一座墳。
段裴霧的臉,在一瞬間褪儘了血色。
他站在那兒,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裴循看著他,目光沉沉,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
“你冇有辦法好好同任何人在一起的,阿霧。”
“你靠近誰,就是毀了誰。”
粘稠的黑色從腳底瘋狂蔓延上來,裹住段裴霧的四肢百骸,扼住他的喉嚨,幾乎令他窒息。
你有病。
神經病最噁心了,離我遠一點。
那些破碎的話語,和眼前冰冷的鐐銬重疊在一起,瘋狂撕扯著段裴霧的神經。
他聽見裴循說:“我給你安排了醫生,你去聊聊。”
醫生。
這個詞落進耳朵裡,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激起一圈圈漣漪。
漣漪越擴越大,越擴越急,最後變成洶湧的暗流,裹挾著什麼東西從潭底翻湧上來。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滾動。
像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快,大到撐滿了整個頭顱,大到顱骨都在發脹發疼。
段裴霧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他的太陽穴。
忽然,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伴隨著鎖鏈清脆的碰撞聲。
一道紅色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女人穿著一襲豔紅的睡裙,顏色濃烈得像血。
長髮濃而密,披散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
麵板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線裡,乍一看,像某種古老傳說裡的吸血鬼。
歲月似乎格外疼愛她。
幾乎冇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她還是那麼美。
鎖鏈的另一端,就在她的手上。
段裴霧看著她,那股窒息感更濃了,濃到他幾乎喘不上氣。
段白泠。
他的母親。
段白泠從臥室走出來,第一眼看的不是他。
她隻看著裴循。
目光冷冷的,帶著一種審視的警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意味。
“你要去哪兒?”她的聲音很好聽,卻冇有什麼溫度。
裴循站起來,走向她,鐵鏈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響動。
“怎麼醒了?”
他走到她麵前,抬手撥開她臉頰邊的碎髮。
段白泠忽然上前一步,手猛地掐住裴循的脖頸,力道大得指節泛白,眼神陰鷙得嚇人:
“你是不是想趁我睡著的時候離開?”
裴循不閃不躲,任由她掐著,低頭在她光潔的額角輕輕親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光著的腳上,眉頭微蹙,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怎麼不穿鞋。”
段白泠仰著頭,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他幾秒。
忽然笑了,那笑容美得驚人,卻又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癲:
“我急著找你啊。”
裴循輕撫著她的長髮,眼底那點冷淡像是被什麼融化了,溫聲問:
“兒子來了,你要跟他說說話嗎?”
段白泠這才施捨般地,朝段裴霧的方向瞥了一眼,帶著警惕,像在看一個潛在的危險。
僅僅一眼,她便把目光挪回裴循臉上,臉頰蹭著他的頸窩,語氣軟糯卻偏執:
“我困了。”
裴循冇再說話。
他朝段裴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憫。
段裴霧轉身朝外走,“我先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
很輕很小,像是在撒嬌。
“阿循,抱我。”
然後是父親的聲音,溫柔沉靜。
“好。”
段裴霧冇有回頭。
在這個家裡,愛是有限的。
隻能給一個人。
裴循三十歲不到就撐起整個裴家,把生意做到海外,讓裴家躋身港城頂端。
他曾經是整個商界的傳奇,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卻早早就把家業全數交給了大兒子打理。
甘願卸下所有鋒芒,待在這棟彆墅裡,被困在這方寸之地,與世隔絕,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因為段白泠濃烈到令人心驚的愛和偏執的佔有慾,她無法忍受任何人接近她的丈夫。
哪怕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她要隨時隨地,每時每刻,都與她的丈夫綁在一起,至死方休。
而裴循,心甘情願被綁住。
車子駛出裴家彆墅的大門。
段裴霧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車速很慢。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那些被他壓在內心深處瘋狂滋長的東西,總是想要爬出他的軀殼,將他吞噬。
如果那些東西真的爬出來,他會毀了她。
像母親毀掉父親那樣。
不對。
不一樣。
父親是心甘情願被毀掉的。
季滿星不是。
她會害怕,會逃跑,會用那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然後離開他。
段裴霧猛地踩下刹車。
輪胎在路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最後停在路邊。
他伏在方向盤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太快,快到他覺得它隨時會從喉嚨裡蹦出來,腦子裡像有無數根針在紮,紮得他頭痛欲裂。
他抬起頭,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
蒼白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眼眶泛著紅,他盯著鏡子裡那個人,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鏡子裡的人慢慢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溫柔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笑。
車子重新啟動,消失在夜色裡。
月亮西沉,東方既白。
他好像夢見了一片星空。
而那片星空,在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