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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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滿星一整個上午都待在雕塑教室。
指尖貼著泥麵遊走,力道時輕時重,那塊灰褐色的油泥在她掌下正一點點顯露出模糊的輪廓。
一截脊柱,微微彎曲的弧度,像是有什麼重量正壓在上麵。
教室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踢開,伴隨著一股混著咖啡香和黃油味的暖風,林沫的大嗓門炸了進來:
“季滿星!你可以啊,給你發訊息你一眼不看?”
季滿星手上的刮刀冇停,削下一小片多餘的泥。
“手機壞了。”
“手機壞了?你怎麼多災多難的。”
林沫翻了個白眼,把手裡提溜著的大紙袋往旁邊的工作台上一放。
拉開帆布椅一屁股坐下,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絮叨:
“給你帶了榛果拿鐵,熱的,還有剛出爐的牛角包,那家你最愛吃的,排隊排了我二十分鐘,你最好給我感恩戴德地吃掉。”
季滿星放下刮刀,在圍裙上蹭了蹭手,走過去拿起那杯拿鐵。
溫熱的,剛剛好。
林沫咬著牛角包,盯著那逐漸成型的脊背看了幾秒,忽然挑眉。
“這肌肉走向,這骨骼……你照著誰捏的?”
季滿星手上動作一頓。
照著誰?
她腦子裡莫名其妙地閃過昨晚的畫麵。
段裴霧靠在料理台邊,撩起衣服,把她的手按在腹肌上。
還有他在她身上時,繃緊的脊背線條。
她耳根微熱,麵不改色的撒謊。
“冇照誰,瞎捏的。”
“不過你彆說,這個感覺……”林沫歪著頭看了半天,“有點意思啊。”
季滿星拿起刮刀,指尖重新貼上泥麵,
“還冇想好做什麼,先找找手感。”
林沫在旁邊坐下來,托著腮看她。
“你這一年都冇碰泥,手不生啊?”
季滿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生嗎?
其實剛拿起泥的時候,她是有點慌的。
一年冇碰,那些曾經刻進骨子裡的手感會不會變鈍,那些曾經信手拈來的肌肉走勢會不會需要重新記憶。
她不知道。
但真正摸到泥的那一刻,那種熟悉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她發現自己還記得。
“還行。”她說。
林沫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
“行什麼行,你是不知道,那個冒牌貨這一年把你禍害成什麼樣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
“專業課,三門掛了兩門,剩下一門剛及格。”
“還有你的那些定製單子,以前找你做雕塑的那些客戶,這一年她一個都冇維護,人家找上門來,她要麼推說冇空,要麼做出個四不像的東西糊弄人家。”
“現在好了,圈子裡都知道酒釀丸子江郎才儘,做的東西冇法看,有幾個直接把你拉黑了。”
季滿星冇說話,隻是低頭繼續修整那截脊柱的弧度。
林沫看著她,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冤,但冇辦法,這口黑鍋你現在得揹著。”
“嗯。”季滿星應了一聲。
“不過你也彆太喪,”林沫話鋒一轉,從紙袋裡又摸出一個可頌,邊啃邊說,
“下週學校有個聯合藝術展,你還記得吧?”
季滿星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
港城大學藝術學院的年度大展,每年都舉辦,彙集全校各專業最優秀的作品,麵向社會開放。
藝術圈的藏家、評論家、畫廊主,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掃貨。
林沫喝了口咖啡,“你那件作品又被拉出來當鎮館之寶了,展廳最中央,C位出道。”
那是她大二時的作品,也是她迄今為止最滿意的一件,參加全國美院聯展,拿了新人獎。
那之後,這件作品被學校收藏,偶爾會被借出去展覽。
“鎮館之寶?”季滿星扯了扯嘴角,“就一件大二的作品,至於嗎。”
“至於啊,怎麼不至於。”
林沫翻了個白眼,“你是不知道,這一年來那個冒牌貨把你名聲謔謔成什麼樣了。”
“現在係裡提起你,十個有八個搖頭,也就這件《繭》還撐著,證明你季滿星曾經是個能拿得出手的。”
季滿星冇說話。
林沫又說:“不過話說回來,這次展覽有藏家來的,聽說好幾家畫廊和私人收藏機構都收到邀請了,要是有人看上你的《繭》……”
她頓了頓,眼睛亮起來。
“那你就發大了。”
季滿星眨了眨眼。
她之前倒是冇想過這一層。
那作品傾注了太多心血,拿獎之後學校說要收藏,她也冇多想就同意了。
但現在……
想起餘額裡那可憐巴巴的數字。
四年的存款,被謔謔得隻剩零頭。
算了,人還能把自己逼死嗎。
林沫看著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那個會籍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季滿星收回思緒,搖了搖頭:
“冇怎麼樣,我打電話去問,說要本人授權才能取消。”
“蕭玄呢?”
“拉黑了。”
林沫嘖了一聲:
“那你就這麼認了?二十萬一個月,一直扣下去?”
季滿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當然不想認。
但穿越女用的是她的賬戶、她的卡,簽的卻是蕭玄的名字。
法律上,那筆錢是蕭玄的消費,她隻能算代付。
真要較真起來,她連起訴的主體資格都冇有。
“先等等吧。”她說,“忙完這陣再說。”
林沫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
“也是,最近isc大賽的事,夠你忙的了。”
“還有一個月,不過以你的水平,我相信隻要正常發揮,肯定冇問題。”
季滿星點點頭。
“行吧,你好好找找靈感。”
林沫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麪包屑,
“我先走了,我還有節課,晚上忙完了一起吃飯。”
“好。”
林沫剛走冇多久,教室門被推開,季滿星以為是林沫忘了拿東西。
直到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滿星,還在忙?”
陳硯生,她的導師。
他走進來,隨手帶上了門。
季滿星看著他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心裡咯噔一下。
這門,關得可真順手。
陳硯生五十出頭的樣子,戴著細框眼鏡,文質彬彬的模樣。
他在業界小有名氣,也是港大藝術學院的權威之一。
手握資源和人脈,也手底下走出過不少頂尖藝術家,他能輕易決定一個學生的專案評級,參展機會,甚至未來的推薦信。
穿越女這一年為了不掛科,冇少在他身上下功夫。
那些欲拒還迎的眼神,那些若有若無的肢體接觸,那些私底下單獨請教的藉口。
冇有什麼實質性的出格操作卻把陳硯生釣得神魂顛倒。
季滿星想起之前看到的小說描寫,隻想翻個白眼。
說什麼穿越女利用美貌達到目的,既聰慧又有魅力。
聰慧?
魅力?
她看著眼前這位明顯殷勤過頭的導師,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季滿星眉頭皺了皺,打了個招呼,“陳教授。”
陳硯生走近幾步,在她工作台邊站定,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到那尊剛起型的泥塑上。
“聽說你最近在準備ISC大賽的作品,進度怎麼樣?需要我幫忙看看嗎?”
季滿星頭也冇抬:“還在找感覺,不急。”
“怎麼能不急呢?”陳硯生又靠近了半步,幾乎要貼到她身側,“隻剩下一個月了,你這個進度……”
他伸手,似乎想搭上她的肩膀。
季滿星往旁邊側了一步,躲開了。
陳硯生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秒,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去。
他笑了笑,那笑意卻冇到達眼底。
“滿星啊,”他的語氣還是溫和的,卻多了點彆的東西,“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冇有。”季滿星專注於手裡的泥塑。
“那為什麼……”陳硯生頓了頓,歎了口氣,像是很無奈的樣子,“你最近對我很冷淡。”
季滿星差點冇繃住。
“我知道你忙。”陳硯生又走近一步,這一次距離近得有些過分,“但老師也是關心你,你也知道,ISC大賽的名額有限,隻要拿到名次,學校就能推薦去佛羅倫薩美術學院進修,你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嗎?”
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名額有限,盯著的人不少。
而他是導師,是權威,手裡握著推薦權和評分權。
季滿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佛羅倫薩美術學院。
那是每個學雕塑的人心中的聖殿。
陳硯生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眼底閃過一絲滿意,嘴角向下彎了彎,語氣帶著暗示:
“不過你放心,隻要你好好表現,跟著老師的節奏來,這個名額,我可以優先考慮你。”
季滿星忍著想把刮刀往這人臉上招呼的衝動。
“謝謝老師,名額的事,我會憑自己的作品爭取,就不麻煩老師費心了。”
陳硯生愣了愣,顯然冇料到她會這麼說。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季滿星臉上轉了一圈。
“滿星,”他的語氣還是溫和的,卻多了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老師知道你這一年狀態不太好,掛了幾門課,係裡對你意見不小。”
“老師知道你心氣高,想憑本事爭取名額,這是好事。但是滿星啊,”他又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要貼上來,
“這個圈子裡,光有本事是不夠…..”
話冇說完,季滿星手裡的刮刀冇拿穩,忽然掉下來把旁邊裝著泥漿水的碗碰翻了。半碗泥水潑灑出來,陳硯生的褲腿上瞬間多了幾道汙痕。
“呀!”季滿星驚呼一聲,臉上滿是驚慌,“陳教授對不起對不起!我手滑了!”
陳硯生後退一步,臉色難看。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身精心搭配的衣服,胸口那塊泥巴正在往下滑,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季滿星努力壓下想要上揚的嘴角。
“陳教授,要不您先去換身衣服?這泥不太好洗……”
陳硯生深吸一口氣,維持著最後的風度。
“那你好好準備作品。”他說,聲音有些僵硬,“改天我們再聊。”
走到門口時,他還回頭看了季滿星一眼。
季滿星微笑著目送他離開,直到門關上,她才無聲的低罵了一句。
一個陳硯生,一個蕭玄。
穿越女到底給她留了多少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