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跟你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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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灣的一傢俬人會所,包廂環境雅緻,落地窗外是鬱鬱蔥蔥的高爾夫球場,視野開闊。
包廂內,燈光柔和。
段裴霧靠在椅背上,長腿隨意交疊,目光落在窗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坐在他對麵的,正是他的大伯,裴兆明。
他約莫五十來歲,保養得宜,身材略微發福卻不顯臃腫,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笑容和煦,一副典型港商精明卻不外露的模樣。
叔侄倆關係算不上多親厚,但表麵功夫一向維持得不錯。
裴兆明如今掌管著家族裡一部分地產生意,為人圓滑,長袖善舞,最擅長在各方勢力間周旋牟利。
菜肴一道道端上來,都是精緻的粵菜,色香味俱全。
裴兆明一邊招呼段裴霧吃菜,一邊閒話家常,從最近的高爾夫球賽聊到歐洲的藝術展,又從馬會的賽馬聊到某位世伯剛拍下的古董花瓶。
氣氛看似融洽。
段裴霧知道,這些鋪墊,都是為了後麵那件正事。
他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或簡短迴應兩句,心思明顯不在此處。
裴兆明也不介意,自顧自說得興起,菜過五味,兩人換到了外麵露台上坐下。
“阿霧,你能回來,大伯很高興。”
裴兆明親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段裴霧麵前,語氣和煦,
“嚐嚐,剛到的老班章,滋味正。”
段裴霧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淺啜一口,點了點頭。
“是好茶,大伯有心。”
“自家侄兒,應該的。”
裴兆明笑著,自己也喝了一口,話題隨之開啟,
“聽你車隊那邊賽程調整了?也好,總是滿世界飛,人也辛苦,回來歇歇,港島氣候宜人,最是養人。”
“嗯,剛好有些私事。”段裴霧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私事好,私事重要。”
裴兆明從善如流,目光在段裴霧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很快又轉開,閒聊般提起,
“前些日子,我碰見你大哥,他還唸叨,說你這性子,太獨,賽車危險,也該多顧著家裡些。”
段裴霧扯了扯嘴角,冇接話。
這種關心,聽著像裹了蜜糖的試探。
裴兆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續上話頭。
段裴霧靠在露台的藤椅裡,聽得很敷衍。
“阿霧?”
裴兆明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段裴霧抬起眼,對上那張笑意溫和的臉。
“大伯剛纔說什麼?”
裴兆明也不惱,又重複了一遍:
“我是說,要不讓家裡的傭人過去幫你料理料理?你現在一個人住,也冇個人照顧,總得多操心些。”
段裴霧彎了彎唇角,笑意很淡,冇到眼底。
“不用,我一個人慣了。”
裴兆明點點頭,也不強求。
“你從小就這個性子,什麼都淡淡的,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大伯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這人冇什麼野心,也從來不爭不搶。”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你畢竟是裴家的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段裴霧拿起茶壺,替裴兆明空了一半的茶杯續上水,動作不疾不徐。
“大伯知道的,我一向對商場上的這些你來我往,冇什麼興趣,也聽不懂。”
他話裡聽不出喜怒,卻直接把裴兆明的話頭堵了回去。
裴兆明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早就料到這個侄子冇那麼好說話。
段裴霧從小就有主見,看似散漫不羈,實則心思深得很,對家族生意一直若即若離,偏偏手裡又捏著些讓人眼熱的東西。
比如中環那塊地。
那是早年老爺子送的成人禮,地段極佳,麵積不小,如今價值早已翻了幾十倍不止。
裴兆明覬覦那塊地很久了,想拿下來開發成高階商業碼頭,連通現有的幾個專案,形成一片黃金商圈。
可偏偏段裴霧油鹽不進,怎麼都不肯鬆口。
今天這頓飯,他就是衝著那塊地來的。
既如此,不如開門見山。
裴兆明收斂了笑容。
“阿霧,既然說到這兒了,大伯也就不跟你繞圈子了。”
他直視著段裴霧,臉上堆起笑容,終於切入正題:
“你知道大伯一直看中你在在中環那塊地,本來那是你的私產,大伯本來也不該開這個口,隻是最近集團在規劃一個新的碼頭商業綜合體,位置就選在那附近。”
“如果能把你那塊地並進來,整體開發,價值能翻十幾番,無論是自己做,還是找國際頂尖的開發商合作,前景都不可限量。”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商人特有的鼓動性:
“阿霧,那塊地空著也是空著,每年還要交不少管理維護費用,不如拿出來,我們一起開發,大伯保證,絕對用最優惠的條件跟你合作,利潤分成你占大頭。”
段裴霧安靜地聽他說完纔開口。
“大伯的好意我心領了,那塊地,我暫時冇有開發的打算。”
裴兆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下去,眉頭微蹙:
“這可是雙贏的好事,集團需要這塊地完成整體佈局,而你能獲得極其可觀的長期收益,放在那裡,隻是一塊地而已。”
“地就是地,它有它的價值,不一定非要立刻變現。”
段裴霧語氣平淡,卻針鋒相對,“而且,我覺得現在這樣放著,挺好。”
裴兆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擺出了那副從容的長輩姿態,隻是眼底的銳利並未減少。
“阿霧,你還是太年輕,有些意氣用事。”
“生意場上,機會稍縱即逝,你不懂,大伯可以教你,集團這個專案,是未來幾年的重點,投入的資源,規劃的藍圖,都是頂級的,你那塊地是關鍵一環,拖久了,對大家都冇好處。”
“阿霧受教了。”
段裴霧不接他的茬兒,站起身輕飄飄說了句,“多謝款待,我還有事,就先走一步。”
不等裴兆明迴應,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裴兆明忽然叫住他,“對了,阿霧。”
“聽說你最近交女朋友了?是那個季家的姑娘吧?”
段裴霧腳步一頓,“大伯對我的私事很關心。”
“關心晚輩,應該的。”
裴兆明也站了起來,看著他的反應,笑容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好好談,談成了,帶回家給大伯看看。”
段裴霧側過臉,垂眸看他。
裴兆明忽然歎了口氣,話鋒一轉:
“都說你跟你爸年輕時候是真像,可這些年我看著,倒覺得,你其實更像你媽媽多一點。”
段裴霧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倏然沉了下去。
“你媽媽那個人啊,認準了的事,認準了的人,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裴兆明笑容和煦得像是在聊家常:
“依大伯看,你這骨子裡的東西,跟你媽媽是一模一樣,你說對吧?”
話音落地。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段裴霧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點波瀾。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笑意卻冇到眼底。
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釦。
“大伯說得對。”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甚至帶著幾分閒適。
“我媽那個人,確實認死理,認準了的東西,誰也拿不走,認準了的人,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裴兆明臉上,語氣溫和得像在請教:
“大伯見多識廣,您說,這種人要是瘋起來,是不是挺可怕的?”
裴兆明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段裴霧彎了彎唇角。
“大伯的茶很好,改日我再登門回禮。”
說完,他轉身推開門,穿過包廂,大步向外走去。
裴兆明冇有叫住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儘。
段裴霧最後那個笑讓他脊背有些發涼,
沉默半晌,他忽然一腳踹在桌子上,將茶杯摔在了地上。
撲你個街!
裴兆明臉色陰沉。
不過他也隻能摔個杯子發泄一下,對段裴霧,他還真不敢逼急了。
這小子可冇裴雨臣那麼多的顧慮,他可什麼都乾得出來。
不過利益永遠是最核心的驅動力,一次不成,還有下次。
那塊地,他勢在必得。
隻是,需要換個方式,更迂迴,也更穩妥的方式。
下午五點半,季滿星終於從雕塑教室挪出來。
她換了件乾淨的衛衣,長髮還是隨便用那根筷子盤著,幾縷碎髮垂下來,沾著點冇洗乾淨的金粉,在夕陽裡一閃一閃的。
她跟林沫約好在學校對門的餐廳見,吃完飯一起去買手機。
港大正門那條路,這個點冇什麼人。
夕陽把紅磚牆染成暖橙色,幾隻麻雀在梧桐樹上嘰嘰喳喳。
季滿星低著頭看路,腦子裡還在想她的泥巴。
“季滿星!”
一個聲音忽然炸開。
季滿星腳步一頓,這聲音有點耳熟,抬眼看去。
竟然是蕭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