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月亮已經爬上樹梢。
玄關處暖黃的感應燈應聲亮起,傅斯年先彎腰替蘇清然換好了柔軟的棉拖,才隨手將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牽著她走進客廳。偌大的客廳裏沒有過多繁雜的裝飾,簡約卻不失格調,處處都透著屬於他的清冷質感,可因為蘇清然的到來,竟莫名多了幾分煙火氣。
傅斯年拿了杯牛奶過來遞給了蘇清然,蘇清然捧著溫熱的玻璃杯,指尖傳來的暖意一路蔓延至心底,她看著男人為她忙前忙後的,覺得有些幸福。
她坐在沙發上,依舊忍不住拿出那張被傅斯年小心收好的規劃圖紙,借著客廳的燈光,一點點指著上麵的線條跟他細細講解。從一樓展示區的燈光角度,到二樓設計室的工作台高度,再到休憩角落的綠植擺放,她講得認真又投入,眉眼間全是對夢想的熱忱。
傅斯年就坐在她身側,長臂隨意地搭在沙發靠背上,將她輕輕圈在自己的身側,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偶爾她停頓下來詢問他的意見,他便低聲給出最穩妥的回應,字字句句都在支援她所有的想法。
“所有的裝修和采購,我明天讓助理全部對接好,你隻需要把要求告訴他們,一切都按照你的想法來。”傅斯年拿起圖紙,指尖輕輕拂過上麵工整的筆跡,語氣篤定,“不用考慮預算,隻要你開心就好。”
蘇清然心頭一暖,靠在他的肩頭,輕聲道:“謝謝你。遇見你是我最幸運的事。”
男人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嗓音低沉得醉人:“傻瓜,你的夢想,就是我的事。”
簡單的一句話,卻勝過所有甜言蜜語,重重砸在傅斯年的心上,想到從前她獨自扛著生活的重壓,為了母親的醫藥費四處奔波,連設計夢想都隻能藏在心底最深處,可如今,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無條件支援她的港灣,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美好,正一點點變成現實。
傅斯年拿出一張黑色副卡,“我馬上要去國外出差,這樣方便一些。”蘇清然看著傅斯年手裏的卡她大大方方的接受了,畢竟之前就接受了他的錢,現在結婚了更沒必要扭捏。
兩人依偎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從工作室的未來,聊到她的“暖陽”係列設計,再到母親後續的康複照料。傅斯年耐心地聽著,把所有細節都記在心裏,凡是她顧慮的問題,他都不動聲色地一一安排妥當。
不知不覺間,蘇清然靠在他懷裏,漸漸有了些許睏意。今天一整天忙著規劃工作室,又去醫院照顧母親,再加上傍晚溫馨的晚餐,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倦意便席捲而來。
傅斯年感受到懷中人的呼吸漸漸平穩輕柔,低頭便看見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垂著,臉頰帶著淡淡的紅暈,乖巧得讓人心尖發軟。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動作輕得彷彿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一步步朝著臥室走去。
柔軟的大床鋪上了幹淨的床品,傅斯年輕輕將她放下,正準備起身去拿被子,手腕卻被蘇清然下意識地攥住。
可下一秒,原本安穩沉睡的女孩,眉頭忽然緊緊蹙起,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像是陷入了什麽不好的夢魘,嘴角微微翕動,無意識地、輕輕吐出了一個名字:
“江嶼……”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卻精準地砸進了傅斯年的耳朵裏。
空氣瞬間凝固。
傅斯年的動作猛地頓住,深邃的眼眸驟然一沉,原本滿是溫柔的眼底,像是被一層冰冷的霧靄覆蓋。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白,周身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了下來。
江嶼。
他當然知道,這是自己的表侄,自然知道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麽——她的前男友,那個曾經在她最艱難的時候,棄她而去的男人。他以為,那些過去早已經被她翻篇,他以為,此刻在她夢裏的人,會是自己。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泛起細密又尖銳的澀意,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沉悶。蘇清然依舊陷在夢魘裏,眉頭皺得更緊,聲音帶著委屈的哽咽,又含糊地喊了一聲:“江嶼……你別走……”這一句,徹底讓傅斯年眼底的最後一絲溫柔消散。
他垂眸看著懷中眉頭緊蹙的女孩,她睡得不安穩,臉上帶著無助,可嘴裏念著的,卻是另一個男人的名字。那種從心底蔓延上來的酸澀與落寞,幾乎要將他吞沒。他向來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從未有過這般無措又酸澀的時刻,可偏偏對著她,他連生氣都捨不得,隻剩下滿心的悶痛。他輕輕、輕輕掰開了她攥著自己手腕的手指,動作慢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她,卻又克製不住心底的澀意。傅斯年站起身,立在床邊,背光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冷硬。他就那樣靜靜看著床上的蘇清然,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失落,有酸澀,有不易察覺的醋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他不是不相信她,隻是無法接受,在她毫無防備的睡夢裏,占據她呢喃的人,不是他。
床上的蘇清然似乎也察覺到了身邊人的厲害,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呢喃聲漸漸消散,重新恢複了平穩的呼吸,隻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帶著夢魘殘留的痕跡。傅斯年在床邊站了很久,久到雙腿有些發麻。最終,他還是緩緩彎下腰,動作輕柔地替她掖好了被角,指尖避開她的臉頰,隻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動作裏帶著克製到極致的溫柔,還有一絲壓抑的落寞。
他沒有再留在臥室,轉身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客廳裏一片寂靜,隻有落地窗外的月光冷冷灑進來。傅斯年走到酒櫃旁,拿出一瓶威士忌,沒有加冰,直接仰頭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底那股密密麻麻的澀意。他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最終還是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安排一下,明日就出國。”掛了電話,傅斯年靠在冰冷的落地窗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深邃的眼眸裏,隻剩下一片化不開的暗沉。臥室裏,蘇清然對此一無所知,依舊在沉睡。她隻是做了一場混亂的舊夢,夢裏是曾經的窘迫與離別,那些早已被她塵封的過去,在疲憊的睡夢裏,不經意地溜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