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後,太陽毒得晃眼,空氣裏蒸騰著燥熱的濕氣,連風都帶著黏膩的熱意。蘇清然剛跟裝修師傅核對完工作室的牆麵施工細節,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一綹綹貼在光潔的額角,身上的淺杏色連衣裙被汗濕一大片,纖細的手腕上,還留著剛才搬材料時勒出的紅痕,指縫裏還沾著未擦淨的灰塵。她蹲在工地角落,捧著一瓶常溫礦泉水小口喘著氣,連日獨自奔波的疲憊全堆在臉上,眼底青黑明顯,卻依舊強撐著不敢鬆懈。
她終究沒動傅斯年留下的那張黑副卡,守著自己微薄的積蓄一分一厘掰著花,跑建材市場貨比三家,跟商家砍價,跟師傅磨工期,事事親力親為。不過幾天,人瘦了一圈,臉頰微微凹陷,看上去單薄得風一吹就倒。她隻想守住最後一點尊嚴,不想活成依附別人的模樣。可這份執拗,在舊人驟然出現的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蘇清然?”一道輕佻又帶著鄙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熟悉得讓她渾身發冷。蘇清然猛地僵住,握著水瓶的手指收緊,指尖泛白。她緩緩轉身,江嶼就站在不遠處,一身光鮮亮麗,身邊挽著打扮時髦的女生,兩人目光像刀子一樣,上下刮著她滿身狼狽的模樣,毫不掩飾地嫌惡。
是江嶼。蘇清然心頭泛起一陣刺骨的諷刺。曾經她有家世、有父母撐腰,兩人的戀愛與訂婚,都是雙方父母點頭認可的。可最先放棄、最先嫌她家道中落、最先轉身攀高枝的人,是他。
如今他憑什麽,一次次找上門磋磨她?江嶼推開身邊的女人,慢悠悠走到她麵前,目光掃過她汗濕的裙子、沾灰的手指、亂糟糟的頭發,再看向這間還在裝修的小鋪麵,嘴角勾起刻薄至極的笑:“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好久不見,蘇清然,你怎麽把自己混成這副鬼樣子了?”蘇清然抿緊唇,一言不發,下意識往後縮,隻想躲開他的視線。心底的自卑與難堪翻湧而上,臉色瞬間白得嚇人。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牽扯,更不想在自己最狼狽不堪的時候,被他看見。
可江嶼根本沒打算放過她。他視線一轉,落在她脖頸間那枚不經意露出的玉墜上,一眼便看出價值不菲,臉上的嘲諷瞬間更濃,幾乎要溢位來。“我明白了,”他抱著胳膊,語氣陰陽怪氣,刺耳又惡心,“怪不得能租下這麽好的鋪麵搞裝修,原來是找了個有錢老男人,被人包養了是吧?”“天天裝模作樣跑工地,搞得自己多努力一樣,背地裏還不是靠賣臉過日子?蘇清然,你以前不是挺清高嗎?現在還不是一樣攀高枝、當小三,下賤得很。”字字句句,像淬毒的針,狠狠紮進她心口,紮得她渾身發顫,臉色慘白如紙。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劇痛壓不住翻湧的委屈與憤怒。她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在旁人眼裏,她突然住豪宅、有工作室,傅斯年又不在身邊,可不就是被包養的樣子嗎?連她自己,都偷偷懷疑過。
江嶼見她不說話,以為被說中了心事,更加得意,語氣輕蔑到極致,甚至帶著**裸的侮辱:“也對,你家早就垮了,你媽又躺在醫院燒錢,除了躺男人床上,你還有別的路走?”“不過你眼光也真不怎麽樣,找的金主也太小氣了吧?就給你這麽個破工作室,還讓你親自在工地遭罪,曬得跟個傭人似的。”他上前一步,湊近她,壓低聲音,油膩又傲慢:
“與其跟著不疼不癢的外人,不如跟我。好歹我們以前好過,我出手肯定比他大方。你陪我幾次,我給你錢,比你在這裝模作樣強多了,怎麽樣?”這話徹底撕碎了她最後一點尊嚴。
蘇清然猛地抬頭,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肯掉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依舊倔強:
“江嶼,你閉嘴!”“我們早就分手了,我怎麽樣,跟你沒有半點關係!”
“分手?”江嶼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眼神輕蔑到殘忍,“那天在酒店,我拿錢讓你跟著我,你裝貞潔烈女不肯,現在轉頭就爬上別的男人床?蘇清然,你裝什麽純?”
他頓了頓,故意放大聲音,讓不遠處的裝修師傅也能聽見,字字誅心:“你說,要是讓你媽知道,你是拿著出賣身體的髒錢給她治病,她會不會氣得當場從病床上栽下來,直接氣死?”旁邊的女生立刻尖聲附和:“就是!裝什麽清高,還不是為了錢!江嶼肯要你,都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一句話,戳中了她這輩子最軟、最痛、最不敢觸碰的死穴——媽媽。蘇清然渾身劇烈發抖,恐懼、委屈、羞辱、憤怒瞬間將她淹沒。她真的怕了。怕江嶼瘋起來真的跑去醫院,怕他用最肮髒的話刺激母親,怕她好不容易撐起來的一切,徹底崩塌。
她咬著唇,咬到血腥味在嘴裏散開,眼淚終於控製不住砸落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隻覺得渾身冰冷,連夏日的熱風都刺骨。踉蹌著轉身,她狼狽地朝工地外逃去。背影單薄、倔強,又碎得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