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音拿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分手了？”
“嗯。今天剛分的。”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桌麵上。沉默了幾秒鍾。
“因為什麽？”
“我買不起她要的包。”
柳婉音張了張嘴，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歎了口氣。
“那孩子從小被我慣的，脾氣確實差。我發個資訊給她問問情況。”
她從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微信，找到周曼曼的對話方塊。
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訊息後麵跳出一個紅色的感歎號。
柳婉音愣了一下，又發了一條。
又是感歎號。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顧言坐在對麵，餘光能看到螢幕。對話方塊裏好幾條訊息後麵全掛著紅色感歎號。最早的一條是三天前發的。
唯一沒有感歎號的，是一條微信轉賬的收款記錄——五千塊，備注寫著“生活費”。
錢照收，人拉黑。
柳婉音盯著那個螢幕看了好一陣子。拇指在輸入框裏懸著，沒再敲字。
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小顧啊。”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
“曼曼那孩子脾氣一直這樣，有可能就是在耍小脾氣。回頭阿姨幫你說說她。”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顧言知道她為什麽這個反應。女兒跟男朋友鬧分手是一碼事。女兒連親媽都拉黑了，每個月隻在轉賬的時候才“聯係”一次——這種事擱在任何一個當媽的身上，都扛不住。
“柳阿姨，您別往心裏去。”
顧言喝了口涼掉的白開水。
“曼曼這個脾氣我處了大半年，早就習慣了。”
這句話本來是想讓柳婉音寬心。但話說出口之後，效果完全反過來了。
柳婉音的表情變了。她低下頭，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拇指不停地搓另一隻手的指甲蓋。
顧言能猜到她在想什麽——一個二十三歲的男孩子，說出“早就習慣了”這幾個字，得攢了多少委屈才能這麽雲淡風輕。
而那些委屈，全是她女兒給的。
【叮！好感度 2。當前好感度：25。】
館裏的空調還開著，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吹得窗簾邊角一直在晃。外麵的雨打在玻璃上，聲音密密麻麻的。
柳婉音站起來，往廚房那邊走了幾步，拉開冰箱門。
“小顧，冰箱裏還有幾瓶啤酒。”
她彎腰從冰箱最下麵那層拿出兩罐聽裝的百威。
“阿姨陪你喝點？你心裏的話，跟阿姨說說。別憋著。”
顧言確實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喝酒。
一個三十六歲的瑜伽館女老闆，大晚上留一個二十三歲的前準女婿在店裏喝啤酒。放在平常，柳婉音不可能做這種事。
但今天不一樣。她也被自己親閨女傷著了。
兩個人同時被周曼曼捅了刀子，這種微妙的“同病相憐”讓她卸了一部分防備。
顧言接過啤酒，拉開拉環。
心裏轉了個念頭。
係統說的是，完成目標人物的心願可以獲得高倍返利。柳婉音剛才的淺層心聲是想有個人陪她坐一會兒、聊聊天。這算是她自發產生的需求。
那如果接下來的聊天過程中，他主動引導她說出更多的訴求呢？如果是他人為創造出來的需求，係統認不認？
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不急，先試試看。
——
兩罐啤酒，一人一罐。
柳婉音握著啤酒罐坐在顧言對麵，小口小口地抿。她喝酒的樣子很斯文，嘴唇剛碰到罐口就放下來，但頻率很快，沒幾分鍾罐子就空了大半。
不怎麽能喝的人，偏偏喝得急。
“柳阿姨，您平時也喝酒？”
“不怎麽喝。”柳婉音擦了一下嘴角，“以前結婚那會兒更不喝。他不讓。”
她說“他”的時候沒帶任何稱呼。
顧言沒追問。
安靜了一陣。
柳婉音把剩下的啤酒仰頭灌完了。放下空罐子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畫圈，無意識的小動作。
“小顧，你知道曼曼她爸為什麽跟我離的嗎？”
“曼曼跟我提過一嘴，說是……”
“出軌嘛，她肯定跟你說了。”柳婉音打斷了他，語氣很平。“但她肯定沒跟你說她爸出軌的是個什麽人。”
顧言搖頭。
柳婉音又從冰箱裏拿了兩罐啤酒出來，推了一罐給顧言。
“比我大八歲。”
顧言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女人比我大八歲，比他大六歲。長得也就那樣，身材走形了，但人家會玩。”
柳婉音拉開第二罐啤酒。
“結婚第三年我就發現了。手機裏的聊天記錄，酒店的消費賬單，全藏在一個加密相簿裏。我當時懷著曼曼五個月大。”
她喝了一大口酒。
“我跟他攤牌，他說他跟那個女人分了。我信了。生完曼曼之後，有一天半夜他出去接了個電話，我偷偷跟出去，聽見他在樓梯間裏叫人家寶貝。”
顧言啤酒罐捏得哢嗒響了一聲。
“後來提離婚，他把名下的房子、車子、存款全轉到了他父母戶頭下麵。法院判的時候，他名下什麽都沒有。我律師說可以追，但要打很久的官司，我沒那個精力。曼曼的撫養權歸我，其他的我一樣沒要到。”
“淨身出戶，帶著一個三歲的孩子，從零開始。”
柳婉音用指甲去摳啤酒罐上的商標貼紙。
“頭兩年是最難的。白天去瑜伽館上課，晚上回來給曼曼做飯輔導作業。有時候客人少，一個月的營業額還不夠交房租。我把自己嫁妝裏那對金鐲子賣了才撐過去。”
“曼曼上初中的時候，開始跟她爸聯係了。那邊給她買名牌衣服、名牌鞋。她每次從她爸那邊回來，看我的態度就不一樣。”
“她覺得如果不是我非要離婚，她現在還是個什麽都不缺的小公主。”
柳婉音笑了一聲。笑得很幹。
“去年過年的時候她當著我的麵說——媽你就是太無聊了，人家在外麵找個人怎麽了，你忍一忍這個家不就散不了？”
顧言放下啤酒罐。
“那您當時怎麽說的？”
“我能怎麽說？她是我生的。”
柳婉音低著頭，聲音越來越輕。
“館裏最近也不太好。跟房東簽的是五年的合同，年底到期了。房東要漲三成的租金。客流量又一直上不去，館裏六個教練，跟了我好幾年了。我要是關門，她們全得另找出路。”
“我想辭掉幾個縮減開支，可說不出口。”
顧言聽完這些，自己也灌了一大口酒。
“柳阿姨，您這些年過的日子，擱我身上我早崩了。”
“我呢？大二學生，沒家底，沒背景。跟曼曼在一起這半年，她要什麽我都想辦法給。”
“元旦的時候她要一雙AJ聯名款，兩千八。我連著跑了二十天眾包才湊齊。買回來她穿了一次，說配色不好看，扔在鞋櫃最底下落灰。”
“情人節她要去燭光晚餐，一頓飯一千二。我吃完回出租屋啃了三天饅頭配老幹媽。”
“這次那個兩萬塊的包，我熬了整整一個月的夜，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今天摔了車賠了一千塊，跟她說包要晚幾天。她直接甩了我一臉髒話，然後分手。”
顧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層老繭，是長期敲鍵盤磨出來的。
“最搞笑的是什麽？我當時居然還想著怎麽多接幾單把那一千塊補回來。她都罵我了，我第一反應還是想著怎麽把包錢湊齊。”
“操。”
顧言很少說髒話。這個字蹦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著解氣。
“虧大了，真的虧大了。”
柳婉音沒說話。但她攥著啤酒罐的手在發緊，中指貼著罐壁一直沒動。過了很久，她開口。
“我們兩個都太傻了。”
說完這句，她自己又愣了一下。“我們兩個”把自己也包進去了。
【叮！好感度 5。當前好感度：30。】
兩個人各自端著啤酒罐，誰都沒再說話。
外麵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小了很多，窗戶上的水珠順著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淌。廚房水龍頭有點沒擰緊，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館裏格外清楚。
柳婉音把第二罐啤酒也喝完了。臉頰上泛了一層淡粉色，不是化妝品的顏色。
“小顧，你這半年真的太難了。”
“您這十幾年也不容易啊。”
柳婉音聽到這話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她低著頭去看自己手心裏的啤酒罐。空的。鋁罐被她捏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等她再抬頭的時候，鼻尖已經紅了。
她把臉偏過去，用手背碰了碰鼻子，那個動作很快，做完之後重新麵對顧言的時候，表情已經恢複正常了。
但是顧言看見了。
這個三十六歲的女人，撐了十幾年不掉一滴眼淚，就因為他說了一句“您這十幾年也不容易”，差點沒兜住。
【叮！好感度 5。當前好感度：35。】
【叮！好感度 5。當前好感度：40。】
兩條提示接連彈出來。
顧言沒有刻意去做什麽。隻是把自己的真實經曆擺了出來，然後認真聽完了她的。
好感度一口氣從25漲到了40。
他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原因。
一個大雨天被女兒的前男友撞見自己也被女兒拉黑了，兩個人坐在一起互倒苦水——這種經曆上的高度重合引發了強烈的共鳴。
她心裏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在丈夫麵前說不出口，在女兒麵前說不出口，在員工麵前更不能說。
今天在一個同樣被她閨女傷透了的年輕人麵前，全說出來了。
顧言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
係統這套打法他算是摸到點門道了。
就在這時候，柳婉音的手機在桌上震了。
她翻過來一看，接起電話。
“喂，王叔？”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麽，柳婉音的臉色一下子垮了。
“怎麽能這樣呢！前段時間不是才說漲三成嗎，現在又變成漲四成？”
對麵又說了一通，柳婉音握著手機的手背上青筋都鼓出來了。
“王叔您再給我寬限幾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