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將相框輕輕推回書桌角落,指尖從光滑的玻璃表麵劃過。
江涵韻的模樣在眼前一閃而過,溫和、安靜,從不會主動打擾,也從不會過多索取。這麼多年,他習慣了她的懂事,也習慣了她在千裡之外,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
他不是不清楚江涵韻的心思。
從江寧到鵬城,從三尺講台到千億集團,她每一步都走得艱難,每一步都在為他考慮。
距離拉得再遠,牽掛從未斷過。
隻是身居高位,很多身不由己,不是想見就能見,不是想靠近就能靠近。
江涵韻不止一次提過,想買一架私人飛機。
理由很簡單,來回方便,不用排隊候機,不用耗費大把時間在路上,真有急事,幾個小時就能從鵬城飛到帝都,見上一麵,說上幾句話。
換作尋常情侶,這樣的要求再正常不過。
可張揚第一時間就拒絕了。
態度堅決,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私人飛機太紮眼。
江涵韻是千億身家的女總裁,他是副部級的發改委副主任,兩人關係本就被不少人暗中留意。
一旦私人飛機落地,往來軌跡清清楚楚,有心人稍微一查,就能把所有細節串聯起來。
到時候,不是權錢交易,也會被說成權錢交易。
不是以權謀私,也會被貼上以權謀私的標簽。
官場之上,最忌諱的就是說不清道不明。
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複。
他不能拿自己的仕途冒險,更不能拿江涵韻多年的堅守冒險。
飛機可以買,卻不能以她的名義,更不能和他產生任何關聯。
這些話,張揚沒有明說,江涵韻卻懂。
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再也沒有提過私人飛機半個字。
懂事得讓人心疼。
張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裡交替閃過幾個人的身影。
江涵韻的隱忍,陳若琳的純粹,還有督查組裡層層纏繞的線索,秦光正背後那張看不見的網。
每一件事,都壓在心頭,每一個人,都牽扯著情緒。
他很少有這樣心神不寧的時候。
多年官場打磨,早就讓他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學會了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
可這幾天,接連不斷的人和事,讓他那根緊繃的弦,始終鬆不下來。
桌上的座機突然響起,鈴聲打破房間裡的安靜。
張揚睜開眼,眼底的紛亂瞬間褪去,恢複了平日裡的沉穩。
伸手拿起聽筒。
“張主任,技術組那邊比對完畢,王浩的近半年行蹤基本摸清,大部分時間在臨市打工,半個月前回到市區,落腳點還在排查。另外,林茂下午三點要去城郊建材市場,我們要不要跟上去?”
李建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卻條理清晰。
“跟著。”
張揚聲音平穩:“不要靠太近,不要暴露,記錄他接觸的人,去過的地方,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
“明白。”
“王浩那條線繼續深挖,社會關係、通話記錄、銀行流水,全部調出來。”
“是,我馬上安排。”
掛掉電話,張揚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帝都的夜景燈火璀璨,高樓林立,每一盞燈背後,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他站在高層,俯瞰著腳下的城市,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必須儘快把案子啃下來。
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秦光正盤踞多年,關係網錯綜複雜,再加上林茂這條線,稍有不慎,就會被對方反咬一口。
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不是運氣,而是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任何可能影響大局的因素,都要提前掐滅。
包括感情,包括距離,包括那些不能擺在明麵上的牽掛。
手機在桌角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工作來電?
張揚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走回桌前,目光落在螢幕上。
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微微一怔,眼底的沉穩瞬間碎裂,掠過一絲真切的驚喜,連嘴角都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螢幕上跳動的三個字,是他許久未曾主動提及,卻始終記在心上的名字——慕容雪。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的手機裡。
自從來了帝都,他深陷督查專案的漩渦,整日被秦光正的陰謀、排查線索的壓力纏身,她忙著擴張連鎖酒店版圖,兩人連電話聯係都變得寥寥無幾。
偶爾的問候,也隻是簡單幾句寒暄,匆匆結束通話,從沒有過像樣的閒談。
張揚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拿起手機,指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快速劃過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平日裡麵對下屬、麵對官場對手時的沉穩銳利,此刻蕩然無存,語氣裡帶著幾分卸下防備的鬆弛,還有幾分熟稔的親昵,是麵對江涵韻時的愧疚、麵對陳若琳時的猶豫,都不曾有過的自在。
“姐,今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想我了?”
這話出口,連張揚自己都覺得自然。
縱觀身邊所有人,能讓他徹底放開,不用刻意掩飾情緒,不用斟酌每一句話,不用顧慮身份分寸的,唯有慕容雪。
從在江寧相識,她就一直以姐姐的身份待他,在他最艱難、最無助的時候,替他搭線鋪路,替他擋掉那些明槍暗箭,從沒有過半點私心。
這份情誼,無關情愛,卻比很多親情更顯珍貴,比很多愛情更讓人安心。
電話那頭,慕容雪的聲音傳來,清脆利落,帶著幾分慣有的從容,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穿透聽筒,清晰地落在張揚耳中:“恩,我來帝都了,在酒店等你。”
張揚眼睛一亮,驚喜更甚,連身體都微微站直了些。
慕容雪的連鎖酒店早已開遍了大半個神州,帝都這樣的核心城市,她怎麼可能錯過。
雪落慕容酒店,在帝都也是響當當的存在,地處市中心黃金地段,裝修奢華卻不張揚,低調中透著高階,是很多商界大佬、政界人士首選的落腳之處。
隻是他來帝都這麼久,忙著督查專案,從未主動去過,也從未想過,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好,我馬上去,等我。”
張揚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急切,沒有多餘的客套,沒有絲毫的猶豫,說完便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思考,自己此刻還有督查工作在身,沒有來得及給李建國發一條訊息說明情況,滿心滿眼都是要儘快見到慕容雪的迫切。
結束通話電話,張揚隨手將手機揣進外套口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房間,輕輕帶上房門時,連腳步都比平日裡快了幾分。
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映得他的身影匆匆而過,少了平日裡的沉穩,多了幾分難得的輕快。
電梯下行的間隙,張揚抬手理了理衣領,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領口的褶皺——還是陳若琳那天陪他逛街時買的那件風衣,質地柔軟,版型利落,隻是此刻他全然沒有心思顧及這些,腦海裡隻有慕容雪的身影,還有兩人在江寧相處的那些日子。
那時他還是鄉黨委書記,整日泡在田間地頭,屢屢碰壁,是慕容雪拉著他,認識了不少商界人士,給了他不少資源,幫他度過了最難熬的那段時光。
最為關鍵的是他的仕途起步也是慕容雪幫他扶持上去的。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一樓。
張揚快步走出電梯,穿過小區的林蔭道,腳步匆匆,連路邊的保安笑著和他打招呼,他都隻是匆匆點頭回應,沒有停下腳步。
此刻的他,褪去了發改委副主任的光環,不再是那個指揮督查組、運籌帷幄的領導,隻是一個即將見到故人的普通人,帶著幾分真切的歡喜和期待。
走出小區大門,晚風輕輕吹過,帶著深夜的涼意,卻絲毫沒有驅散張揚心底的暖意。
他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車窗搖下,不等司機開口,便直接報出地址:“雪落慕容酒店,麻煩快一點。”
司機應了一聲,腳下油門輕踩,計程車緩緩駛離小區,融入深夜的車流。
帝都的夜景依舊璀璨,霓虹閃爍,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已經關門,隻有少數幾家便利店、咖啡館還亮著燈,透著溫暖的氣息。
車輛穿梭在車流中,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張揚靠在車窗上,目光落在窗外,卻沒有心思欣賞這繁華夜景,腦海裡反複浮現出慕容雪的模樣——乾練、灑脫,帶著幾分商界女王的氣場,卻又在麵對他時,有著不輕易示人的溫柔和包容。
這些年,兩人各自忙碌,她忙著擴張商業版圖,從江寧到全國,一步步把企業做成了行業標杆;他忙著官場打拚,從鄉黨委書記到發改委副主任,一步步實現自己的抱負。
見麵的次數越來越少,聯係也越來越淡,可這份情誼,卻從未褪色。
在張揚心裡,慕容雪早已不是簡單的朋友,更像是親人,是那個在他迷茫、無助時,隨時可以依靠的人。
計程車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緩緩停在了雪落慕容酒店門口。
張揚抬眼望去,酒店的外觀簡約大氣,通體采用米白色的石材,搭配暖黃色的燈光,在深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馨,又透著幾分高階大氣。
門口兩側站著兩名身著黑色西裝的保安,身姿挺拔,神情嚴謹,看到計程車停下,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為張揚拉開車門。
張揚付了車費,推開車門下車,抬頭再次打量著這座酒店。
酒店門口的旋轉門緩緩轉動,門口的接待員身著統一的製服,笑容溫婉,態度恭敬,一言一行都透著專業。
他沒有過多停留,徑直朝著酒店大廳走去,腳步依舊匆匆,眼底的期待絲毫未減。
走進大廳,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撲麵而來,不濃烈,卻很清新,瞬間驅散了深夜的疲憊。
大廳裝修奢華而不張揚,地麵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牆壁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畫作,大廳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璀璨,將整個大廳照得透亮。
三三兩兩的客人坐在大廳的休息區,低聲交談著,語氣輕柔,氛圍安靜而愜意。
接待員看到張揚走進來,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語氣恭敬:“先生您好,歡迎光臨雪落慕容酒店,請問您有預約嗎?或者是要找哪位客人?”
張揚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大廳,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篤定:“我找慕容雪,她在樓上等我。”
聽到“慕容雪”三個字,接待員臉上的笑容更加恭敬,沒有絲毫猶豫,連忙說道:“原來是張先生,慕總已經吩咐過了,讓您到了直接上去,她在1808套房。電梯在這邊,請跟我來。”
張揚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跟著接待員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接待員走在前麵,步伐平穩,時不時側頭提醒他注意腳下,語氣恭敬而周到。
張揚跟在後麵,目光落在大廳的裝修上,心裡暗暗感慨,老姐的眼光依舊毒辣,無論是酒店的選址,還是裝修風格,都透著獨特的品味,也難怪“雪落慕容”能在短短幾年內,迅速崛起,成為行業內的標杆。
走到電梯口,接待員按下電梯按鈕,笑著對張揚說道:“張先生,電梯馬上就到,到18樓即可,慕總在房間等您。”
“好,謝謝。”張揚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接待員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退了下去,繼續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很快,電梯門開啟,張揚走進電梯,按下18樓的按鈕。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隻有電梯執行的輕微聲響。
張揚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心底的歡喜和急切。
老姐這次來帝都,絕不會隻是單純的來看他,以她的性子,要麼是有生意上的事,要麼是有什麼話要對他說。
可無論是什麼,他都不在乎,此刻,他隻想儘快見到她,好好和她聊一聊,卸下這一段時間以來的疲憊和壓力。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18樓。
張揚睜開眼,電梯門緩緩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寬敞明亮的走廊,走廊兩側鋪著柔軟的地毯,踩在上麵沒有絲毫聲響。
牆壁上掛著幾幅簡約的裝飾畫,暖黃色的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營造出溫馨而靜謐的氛圍。
張揚走出電梯,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的房間號,一步步朝著1808套房走去。
每走一步,心底的期待就多一分,腳步也不自覺地放慢了些。
他能想象出,慕容雪此刻或許正坐在房間的沙發上,喝著茶,等著他,依舊是那副乾練灑脫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