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還殘留著手機螢幕的微涼,張揚的聲音彷彿還在耳畔,低沉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
會議室裡經理們的彙報聲模糊成背景,思緒卻不由自主飄回多年前,那個她下定決心辭職的清晨。
那時張揚在鄉裡任黨委書記,整日泡在田間地頭、縣裡機關,磨破了嘴皮,跑斷了腿,隻為給鄉裡拉來投資,讓百姓多一條出路。他眼底的疲憊藏不住,深夜對著規劃圖沉默的模樣,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無資源、無人脈,空有抱負卻寸步難行,那份窘迫,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教書育人是刻在骨子裡的熱愛,三尺講台、一方黑板,是從小到大的理想。可看著張揚的艱難,那份熱愛便有了妥協的理由。辭職的話出口時,語氣刻意放得平淡,怕他愧疚,怕他阻攔,更怕自己泄露出半分不捨。那時從沒想過經商是什麼樣子,隻知道,他需要助力,她便要成為那個能為他撐腰的人。
最初成立公司,選在江寧。一來是熟悉的地方,二來離張揚近,哪怕不能時時見麵,也能在他需要時,第一時間遞上助力。可剛起步沒多久,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張揚身居要職,她在他執政的區域開公司,哪怕隻是做正當生意,哪怕兩人之間清清白白,也難免有人嚼舌根。
官場最忌諱瓜田李下,權錢交易的帽子太重,一旦被扣上,輕則影響張揚的仕途,重則萬劫不複。她見過太多因流言蜚語身敗名裂的官員,更清楚張揚的抱負,不能因為她,毀了他多年的努力。那些私下的議論,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若有似無的揣測,像細密的網,纏得人喘不過氣。
沒人知道,她深夜對著公司選址報表發呆時的糾結。江寧有她熟悉的一切,有離張揚最近的距離,可也是最危險的地方。每一筆生意成交,每一次專案落地,都有人暗中關聯到張揚,說她是靠著他的權力才能順風順水。
哪怕她憑著自己的韌性和張揚偶爾的指點,一步步摸索,哪怕所有專案都合規合法,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最終下定決心,把總部遷去鵬城。
做出決定的那天,她一個人坐在江寧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裡空落落的。
鵬城遙遠,隔著千山萬水,從此想見一麵,難如登天。
可一想到能為張揚避嫌,能讓他沒有後顧之憂,那份失落便又壓了下去。
遷址的過程並不容易,團隊拆分、資源對接、市場開拓,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無數個深夜,她對著電腦處理報表,累到極致時,也會想起江寧的日子,想起能偶爾看到張揚的時光。
可從未後悔,比起距離的遙遠,她更怕成為他的拖累。
公司規模越來越大,資產像滾雪球一樣增長,從最初的小貿易公司,到後來涉足新能源、物流、高階製造,身價一路飆升,直到突破三十億。
那天,父親江安特意找了她,神色凝重,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擔憂。
他父親一輩子在官場打拚,最清楚官場的規矩,也最明白流言的殺傷力。
他看著她,眼底有欣慰,有擔憂,更多的是無奈。
三十億的身家,對一個剛涉足商界沒幾年的女人來說,太過驚人。
哪怕是正當經營,也難免有人質疑,難免有人借題發揮。
她能讀懂父親眼底的恐懼。
他身居高位,閨女身價幾十億,增長速度快得離譜,哪怕他清清白白,哪怕她光明正大,也有一百張嘴都說不清。
那些彆有用心的人,隻會抓住這一點大做文章,輕則讓他被問責,重則讓他身敗名裂,晚節不保。
父親沒說太多嚴厲的話,隻是反複叮囑,要聽張揚的話,凡事多斟酌,不要冒進,更不要給張揚添麻煩。
那一刻,她心裡泛起一絲酸澀。
父親一生謹慎,卻因為她,變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惶恐不安。
父親後來還是知道了,她能有今天的成就,離不開張揚在背後的指點。
不是包辦代替,不是權力輸送,隻是在她迷茫時,指點方向;在她遇到瓶頸時,給出建議;在她看不清風險時,提醒規避。
那些看似不經意的點撥,卻讓她少走了無數彎路,讓公司得以快速發展。
得知真相的父親,沒有責備,反而對張揚多了幾分佩服。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見過太多有才華卻無格局的年輕人,也見過太多有抱負卻無能力的官員。
張揚不一樣,他有抱負,有能力,有格局,更有分寸。
明明可以利用她的公司為自己謀利,明明可以借著她的資源更進一步,卻始終保持著距離,守住底線,隻在關鍵時刻給予指點,從不越雷池一步。
父親常常在她麵前提起張揚,語氣裡滿是讚賞,說張揚是個可塑之才,將來必定大有可為,甚至會超越他。
那時她隻當是父親的客套,可看著張揚一步步晉升,從鄉黨委書記,到縣裡,再到市裡,直到如今的國家發改委副主任,副部級乾部,才明白父親的眼光有多準。
如今,父親也晉升為副省長,和張揚平級。
可父親心裡清楚,同樣是副部級,兩人的權力相差甚遠。
張揚在發改委,手握專案審批、督查覈查的大權,一言一行都關乎全國的經濟發展,影響力巨大。
而他,雖為副省長,分管的領域有限,且年紀問題,仕途基本到頂,能在退休前撈個政協主席或者人大主任的職位,便已心滿意足。
她偶爾會聽父親提起這些,語氣裡沒有嫉妒,隻有欣慰和釋然。
父親說,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一是自己能在官場站穩腳跟,二是有她這個懂事的閨女,三是能遇到張揚這樣有能力、有分寸的年輕人。
甚至私下裡,父親還跟她說過,若是她和張揚能早點定下來,他也能放心了。
每當這時,她都會輕輕避開話題。
她心裡清楚,自己和張揚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鵬城與帝都的距離,更是身份的懸殊,是世俗的眼光,是那份小心翼翼的避嫌。
張揚身居高位,行事謹慎,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彆人手裡,而她,作為千億身家的女總裁,本身就是彆人關注的焦點。
兩人走到一起,隻會引來更多的流言蜚語,隻會給張揚帶來更多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