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斷他所有正規出境路徑。歐美、東南亞、日韓,所有能合法落地的地方,全部拉黑預警。讓他隻能躲在緬北那種三不管地帶,不敢露頭,不敢使用真實身份,不敢和外界正常聯係。”
張揚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
“他不是自以為逃得高明嗎?那就讓他嘗嘗,什麼叫有家不能回,有路不能走,有錢不敢花。”
公安局長瞬間明白思路。
不是立刻引渡,而是長期圍堵。
把趙磊逼成一隻不敢見光的老鼠,困死在緬北。
“我明白!我立刻安排,把協查範圍再擴大一圈,所有可能中轉的國家全部加上,隻要他一出現,立刻鎖定!”
“盯緊瑞麗、畹町、清水河,所有邊境口岸。”張揚繼續吩咐:“加派便衣,暗中監控,不要打草驚蛇。趙磊隻要還想出境,一定會從這些地方想辦法。”
“是!我親自安排!”
結束通話電話,張揚將手機放在桌麵。
逼死趙磊,不是為了立刻破案,而是為了斷掉秦光正最後的安心。
秦光正現在之所以穩坐釣魚台,底氣不是來自翻供的王浩,也不是來自統一口徑的下屬,而是來自境外安全的趙磊。
隻要趙磊一天安全,秦光正就一天高枕無憂。
那就讓趙磊不安全。
讓他惶惶不可終日,讓他四處躲藏,讓他意識到,逃到緬北不是解脫,而是另一個牢籠。
人在絕境之下,總會做出錯誤選擇。
隻要趙磊犯錯,就是他們重新破局的機會。
辦公室門再次被敲響,李建國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行程單。
“張主任,上午九點班子會,十分鐘後開始。
秦光正已經到了會議室門口,正在和幾位副主任聊天。”
張揚抬眼。
“聊什麼?”
“聽著像是在說工作,語氣輕鬆,神態自然。”李建國壓低聲音:“旁人看著,就像彙能光伏的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張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演戲。
秦光正最擅長的,就是演戲。
“知道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走吧,去開會。”
九層小會議室,氣氛和往常截然不同。
以往班子會,發言有序,氣氛平穩。
今天,所有人落座之後,都下意識保持沉默,目光時不時落在張揚和秦光正身上。
一方是強勢入局、卻在最後關頭受挫的督查組組長。
一方是深陷風波、卻意外全身而退的老資格副主任。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兩人之間,已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壁壘。
秦光正坐在會議桌一側,神態從容,麵前攤著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一副認真準備開會的模樣。看見張揚走進來,他主動抬眼,微微點頭示意,禮數周全,沒有絲毫異樣。
張揚目光淡淡掃過全場,在主位坐下。
會議準時開始。
先是辦公室主任通報近期重點工作,專案審批、資金排程、季度考覈,中規中矩,沒有波瀾。沒人主動提起彙能光伏,沒人提起趙磊,沒人提起昨夜那場橫跨幾千裡的追捕。
所有人都在刻意迴避。
張揚一言不發,手指輕搭桌麵,安靜聽著彙報。
秦光正也同樣安靜,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幾筆,神態專注,彷彿全身心投入工作。
直到會議進行到第三項,討論地方發改委上報的專案整改方案。
辦公室主任唸到一半,秦光正忽然抬起頭,語氣平和地開口:“關於這份整改方案,我提一點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
秦光正微微側身,看向張揚,態度恭敬,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張主任,彙能光伏一案,雖然還有細節在覈查,但地方發改委已經暴露出流程不規範、審核不嚴格等問題。我認為,不能隻查個案,不抓全域性。”
他頓了頓,語速平穩。
“我建議,由督查組牽頭,在全市發改係統開展一次流程自查自糾活動,所有專案重新複核,發現問題立即整改,杜絕類似彙能光伏的違規情況再次發生。”
一席話,說得冠冕堂皇,立場公正。
坐在一旁的幾位副主任紛紛點頭。
“秦主任說得有道理。”
“是應該全麵排查,堵住漏洞。”
“早點規範,也能少出問題。”
張揚靜靜聽著,沒有立刻表態。
好一招以退為進。
秦光正這是要主動把督查組的注意力,從“查人”引向“查事”。
從深挖幕後黑手,變成表麵流程整改。
看似積極配合,實則是在徹底稀釋案件性質,把一場涉及利益輸送的違紀違法案,降格成普通工作失誤。
一旦自查自糾開始,所有焦點都會轉移到流程整改上,沒人再記得趙磊,沒人再盯著秦光正。
等整改結束,案子自然不了了之。
高,實在是高。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張揚表態。
秦光正也看著張揚,眼神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請教意味。
張揚緩緩收回目光,落在桌麵上的整改方案上,淡淡開口:“同意。”
一個字,讓在場不少人微微一愣。
就這麼同意了?
秦光正眼底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隨即恢複自然。
張揚沒有給他過多思考的時間,繼續開口,語氣平穩,條理清晰:“督查組可以牽頭開展自查自糾,但有三條原則。”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自查自糾不影響專案調查。彙能光伏一案,人未到案,證據未齊,程式未結,自查不能乾擾專案,更不能以此為由銷毀、替換、轉移任何涉案材料。違者,一律按乾擾辦案處理。”
秦光正微微一頓。
第二根手指。
“第二,自查範圍,隻查流程,不查人事。地方發改委相關責任人,在專案結論出來之前,不得提拔、不得調動、不得評優。所有崗位凍結,等結論明確之後,再做處理。”
會議室裡氣氛微微一沉。
崗位凍結,等於把老週一夥人全部鎖在原地,想跑想躲都不行。
第三根手指。
“第三,督查組隻負責監督,不負責具體組織。由辦公室牽頭,紀檢組配合,督查組全程旁聽,所有自查記錄、整改報告,一式三份,一份留檔,一份報紀委,一份報我。”
三條原則說完,張揚合上整改方案,抬眼看向秦光正。
“秦主任,你覺得這三條,有沒有問題?”
秦光正臉上的從容,淡了幾分。
他原本想借著自查自糾,把案子徹底淡化,沒想到張揚順勢接招,反手用三條原則,把所有口子全部紮死。
不能毀材料。
不能動人員。
不能繞開督查組。
看似同意了他的提議,實則把主動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裡。
秦光正沉默一瞬,緩緩點頭:“張主任考慮周全,這三條合理規範,我沒有意見。”
“沒意見就好。”張揚語氣平淡:“那就按這個思路執行。散會之後,辦公室立刻起草檔案,今天下午下發。”
沒有人再插話。
一場看似平和的交鋒,悄無聲息結束。
秦光正收回目光,筆尖落在筆記本上,卻一個字也沒寫下去。
他原本以為,經過昨夜一役,張揚已經陷入被動,隻能步步退讓。
沒想到,對方依舊牢牢掌控節奏,不怒不躁,每一步都踩在關鍵點上。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更難對付。
會議繼續進行,剩下的議題波瀾不驚。
張揚始終保持著平穩狀態,該表態表態,該拍板拍板,沒有因為之前的受挫而表現出絲毫異常。
他越是平靜,在場的人心裡越是沒底。
沒人知道,這位年輕的副主任,到底還有多少後手。
散會鈴聲響起。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材料,參會人員陸續起身離場。
秦光正合上筆記本,緩緩站起身,準備和其他人一同離開。
張揚忽然開口,叫住他。
“秦主任,你留一下。”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個會議室。
所有人腳步一頓,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隨即加快腳步離開。
門被輕輕帶上。
會議室裡,隻剩下張揚和秦光正兩個人。
空氣安靜得有些壓抑。
秦光正轉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張主任,還有指示?”
張揚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趙磊跑了。”
直白的一句,沒有鋪墊,沒有掩飾。
秦光正神色不變,輕輕點頭:“我聽說了,昨晚公安和督查組的同誌忙了一整夜,辛苦了。沒能把人抓回來,確實遺憾。”
“不是遺憾。”張揚語氣淡淡:“是隱患。”
秦光正微微挑眉,沒有接話。
“趙磊手裡,有東西。”張揚繼續說:“錄音、監控、交易明細,每一樣,都能把人送進去。”
秦光正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張主任,話不能亂說。”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戒備:“趙磊是什麼人,我不清楚。他手裡有什麼,我更不知道。彙能光伏的事,我也是在督查組進駐之後,才瞭解到具體問題。”
張揚看著他,沒有反駁。
有些話,點到為止。
“你不清楚沒關係。”張揚緩緩開口:“我清楚,趙磊清楚,天清楚,地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秦主任,你在發改委二十八年,不容易。”
秦光正心臟微微一縮。
“從基層科員,一步步走到副主任,熬走了五任領導,經曆了七次機構調整。”張揚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彆人隻看到你位置高、權力大,沒人看到你背後付出了多少。”
秦光正沉默。
“你今年五十二歲,還有三年多退休。”張揚繼續說:“安穩落地,光榮退休,兒孫繞膝,安享晚年。這應該是你最想要的結局。”
秦光正緩緩抬起眼,看向張揚。
“張主任,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揚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直逼對方眼底。
“我想說,彆為了一個已經逃到境外的人,賭上自己後半輩子。”
一句話,像一把刀,刺破所有偽裝。
秦光正臉色,終於有了明顯變化。
“趙磊現在是安全,但他能安全一輩子?”張揚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穿透力:“緬北不是天堂,歐美不是避難所。隻要他還活著,隻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我就不會停手。”
“總有一天,他會被抓回來。”
“到那時候,你覺得,他會一個人扛下所有?”
秦光正手指微微收緊。
張揚沒有繼續施壓,而是靠回椅背,語氣放緩。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主動說明情況,上繳違紀所得,配合專案調查,爭取從輕處理。”他看著秦光正的眼睛,一字一句:“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秦光正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憤怒、驚慌、不甘、猶豫,種種情緒在眼底一閃而過,最終又被強行壓下。
幾秒後,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重新恢複了那副沉穩從容的模樣。
“張主任,我想你是誤會了。”秦光正語氣平靜,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彙能光伏一案,我沒有任何違紀違法行為,自然不存在回頭一說。”
他微微躬身。
“如果沒有彆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張揚看著他,沒有阻攔。
“好。”
一個字落下。
秦光正轉身,邁步走出會議室,背影挺直,沒有絲毫遲疑。
門被輕輕合上。
會議室裡,再次隻剩下張揚一人。
他緩緩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最後一次機會,對方不要。
那就彆怪他不留情麵。
秦光正以為,趙磊一跑,就萬事大吉。
他錯了。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張揚睜開眼,眼底一片沉靜。
冷局之下,不是退讓,而是蟄伏。
不是結束,而是等待。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李建國的電話。
“通知督查組所有人,從今天起,進入長期盯守狀態。”
“秦光正的辦公室、車輛、通話、會見,全部納入秘密監控,不觸碰、不乾預、不驚動,隻記錄,隻觀察。”
“老周、王浩、地方發改委相關人員,同樣24小時關注,任何異常,第一時間上報。”
電話那頭,李建國語氣鄭重。
“明白!”
張揚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走到會議室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城市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
秦光正的身影,出現在樓下的人行道上,步履平穩,神態自若。
張揚靜靜看著那個身影,眼神冰冷。
你喜歡演,我就陪你演到底。
你以為穩贏,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溫水煮青蛙。
趙磊困在境外,惶惶不可終日。
秦光正坐在原位,夜夜寢食難安。
這一局,看似死棋。
可隻要人還在,隻要事沒了,隻要他不放棄。
死棋,也能下活。
陽光落在張揚臉上,明亮而堅定。
來日方長。
我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