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十七分,發改委大樓九層的中央空調送出恒溫風,吹得桌麵上的檔案邊角微微起伏。
張揚沒有留在辦公室,沿著走廊緩步走向督查組臨時辦公區。
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聲響規律,不緊不慢,穿過兩三名低頭趕路的科員,沒人敢抬頭與他對視。
整棟樓的氣氛都變了。
前幾天還人人自危、腳步匆匆,如今表麵恢複了往日秩序,底下卻藏著一層緊繃的安靜。
誰都知道,昨夜那一場橫跨幾千裡的追捕落空,關鍵人證逃往境外,最有可能落馬的人,此刻正安安穩穩坐在辦公室裡。
風水輪流轉這句話,在體製內最是直白。
張揚推開督查組辦公區的門,裡麵幾人立刻停下手中動作,起身示意。
他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建國身上:“趙磊境外追蹤的最新彙總,拿過來。”
李建國立刻從一疊卷宗裡抽出薄薄幾頁紙,紙張邊緣還帶著印表機的溫度。
“張主任,半小時前,邊境管控和外事口同步過來的訊息。趙磊進入緬北後,最後一次出現在民用監控裡,是搭乘一輛無牌皮卡車進入猛拉片區。當地線人反饋,那一片區域民武混雜,通訊時斷時續,藏身容易,追蹤極難。”
張揚目光落在紙上,視線掃過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猛拉。
賭場、錢莊、灰色產業紮堆,三不管地帶。趙磊選這裡,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預案。
“正規口岸監控名單更新了沒有。”
“已經更新。趙磊本人身份證、護照、已知的三本假護照,全部列入黑名單。東南亞六個主要中轉國,歐美十八個入境便利國,一觸發就會自動預警。”李建國頓了頓,補充道:“我們這邊也同步了國際刑警組織,紅色協查通報已經在走流程。”
張揚輕輕嗯了一聲,將紙遞回。
“預警沒用。”他語氣平淡:“趙磊敢走邊境,就不會再走正規關口。把人手往邊境小道、渡口、山間便道壓,加密巡邏頻次,隻盯不攔,隻記不聲張。”
李建國立刻在本子上記下。
“我明白,對外不聲張,對內收緊口袋,把他困在緬北。”
“困不是目的。”張揚抬眼:“讓他慌。讓他覺得每一步都在被盯著,每一次露頭都可能被抓。人一慌,就會出錯。”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向靠窗的位置。
周明正埋首整理一疊厚厚的材料,眉頭緊鎖,麵前攤著王浩前後兩份口供,對比痕跡一目瞭然。
“口供對比做完了?”
周明立刻起身:“張主任,前後矛盾點一共十七處。
第一次供述裡提到的時間、地點、金額、在場人員,第二次全部推翻,口徑統一指向個人操作、無人指使。”
張揚彎腰,目光落在那幾行標注出來的文字上。
“秦光正授意簽字。”
“秦光正安排拖延督查。”
“秦光正通過趙磊收受好處。”
三句最關鍵的指證,在第二份筆錄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提審錄影看了幾遍。”
“三遍。”周明聲音壓低:“王浩精神狀態很奇怪,前一次恐懼崩潰,這一次異常鎮定,明顯是有人提前教過。
眼神飄忽,不敢直視鏡頭,回答問題像背書。”
“不用指出來。”張揚直起身:“全部封存,一式三份,紀委一份,專案組一份,你手裡留一份。不準塗改,不準加註,不準外傳。”
周明點頭:“我已經安排專人上鎖保管。”
“地方發改委那邊。”張揚轉向李建國:“老周今天的動作,記全了沒有。”
李建國拿起另一本工作筆記,上麵字跡密密麻麻。
“早上六點五十分,老周進入辦公室,關閉內網,使用私人手機通話四十分鐘。
七點十五分,先後召見五名涉及彙能光伏專案的審批人員,單獨談話,時長都在十分鐘以上。
七點四十分,安排辦公室人員整理近三年專案檔案,以‘年度歸檔’為由,試圖調閱彙能光伏原始材料,被我們擋回。”
“談話內容。”
“我們的人在門外,聽不清細節,但能看出情緒壓力。有兩名年輕科員走出辦公室時,臉色發白,手心出汗。”李建國合上本子:“很明顯,在統一口徑。”
張揚走到窗邊,撩開一絲窗簾縫隙。
樓下停車場,秦光正的黑色帕薩特安靜停在車位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的景象。
從散會到現在,秦光正沒有再露麵,沒有再主動挑釁,安安靜靜待在自己的地盤裡。
看似退了一步,實則在加固防線。
清理痕跡、收攏人心、封堵漏洞,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秦光正今天的會見和通話,全部記下來。”張揚沒有回頭,聲音平穩:“誰進他辦公室,幾點進,幾點出,通話時長,對方號碼,全部登記在冊。不監聽、不阻攔、不盤問,隻做客觀記錄。”
李建國愣了一下。
隻記錄,不采取行動?
換做以往,專案組早已經加大審訊、擴大線索、步步緊逼。現在趙磊跑了、王浩翻供了,反而收了鋒芒。
“張主任,我們就這麼看著?”李建國忍不住問,語氣裡藏著不甘:“秦光正現在擺明瞭在銷毀痕跡、串聯口供,再等下去,所有線索都會被他抹乾淨。”
張揚緩緩轉過身。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落在臉上,明暗分明。
“現在動手,叫打草驚蛇。”他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沒有趙磊,沒有錄音,沒有交易記錄,我們手裡隻有一份翻供的口供和一堆流程檔案。強行突破,隻會被對方倒打一耙,說我們逼供、構陷、排除異己。”
他頓了頓。
“體製內辦案,講證據,講程式,講時機。三樣缺一不可。”
李建國沉默。
道理他都懂,可看著幕後之人安然無恙,心裡那股憋屈壓不住。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衝上去撕破臉。”張揚語氣放緩:“是等。”
“等什麼?”
“等秦光正露出破綻。”張揚目光投向走廊儘頭,秦光正辦公室的方向:“人在高度緊張之後,一旦放鬆,必然會有反常。
越是覺得安全,越容易大意。
越是想掩蓋,越容易留下新的痕跡。”
周明在一旁輕輕點頭,瞬間明白了思路。
這不是退,是收網前的蓄力。
不追、不逼、不吵、不鬨,像溫水,慢慢升溫。
水裡的人,一開始會覺得舒服,等到反應過來時,已經跳不出去。
“督查組所有人,從今天起,分成三班。”張揚開口,下達指令:“第一班,盯守邊境與趙磊蹤跡,每天早晚兩次彙總,隻報異常,不報平安。
第二班,盯守地方發改委與老周,所有人員動向、檔案流轉、內外接觸,全程記錄。
第三班,盯守秦光正,辦公室、車輛、家庭住址、日常路線,全部納入觀察範圍。”
“所有記錄,每天晚上十點準時送到我辦公室。隻文字,不口頭,不議論,不傳謠。”
三人同時應聲:“明白。”
“還有。”張揚補充:“紀委那邊,保持單線聯係,每天隻發一句‘一切正常’,不多說一個字。
他們不問,我們不催;他們不行動,我們不提請。”
周明心裡一震。
這是極高明的策略。
紀委不立案,是因為證據不足。
督查組不催,是在表明態度——不越權、不激進、不施壓。
等到時機一到,紀委自然會出手。
不動,就是最大的動。
張揚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出辦公區。
走廊裡依舊安靜,偶爾有工作人員路過,看見他,立刻放慢腳步,側身讓路,點頭問好。
他一路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麵所有目光。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桌上那隻新煙灰缸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痕跡。
張揚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沒有立刻處理檔案,而是拿起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那是他和市局一把手的直接聯絡通道。
沒有撥號,隻是靜靜看了幾秒,又將手機放下。
趙磊逃到境外,不是結束,是另一場較量的開始。
秦光正以為,人跑了,證翻了,線索斷了,就萬事大吉。
他錯了。
一個曾經身居高位、手握實權的人,突然從懸崖邊上被拉回來,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會慢慢變成麻痹大意。
秦光正會放鬆警惕,會恢複以往的交際,會重新伸手,會再次留下把柄。
而張揚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新的把柄,一一撿起來,存好。
上一局,拚的是速度,是抓捕,是一擊製勝。
這一局,拚的是耐心,是細節,是滴水穿石。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全新的工作日誌,翻開第一頁,拿起筆。
沒有寫會議,沒有寫檔案,隻寫下兩個名字。
趙磊。
秦光正。
字跡沉穩,力透紙背。
寫完,他合上本子,重新鎖進抽屜。
這時,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輕輕響起。
張揚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辦公室主任。
他拿起聽筒。
“張主任,下午兩點,主任召開經濟執行排程會,通知您參加。秦主任也在參會名單裡。”
張揚指尖輕輕敲擊桌麵。
“知道了,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主任召開的會,各路領導齊聚,這是秦光正最想看到的場麵。
公開露麵,正常參會,談笑風生,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他沒事,他安全,他依舊是發改委的秦主任。
張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演吧。
儘情演。
你演得越真,將來摔得越重。
你坐得越穩,將來拔得越疼。
十一點三十分,發改委食堂。
往常這個點,人聲鼎沸,餐盤碰撞聲、交談聲此起彼伏。
今天卻安靜了不少。
秦光正出現在食堂門口時,整個大廳明顯靜了一瞬。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短袖襯衫,頭發梳理整齊,麵色平和,手裡端著餐盤,選了幾個家常菜,走到平時常坐的那一桌。
幾名副主任立刻起身,招呼他坐下。
“秦主任,今天還是老樣子。”
“最近工作忙,要注意休息。”
秦光正微微點頭,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著飯,語氣輕鬆,聊的都是專案進展、資金安排、下半年規劃,半句不提彙能光伏,半句不提趙磊,半句不提昨夜那場橫跨幾千裡的追捕。
彷彿那一切,從未發生。
有人小心翼翼試探,提起督查組。
秦光正隻是淡淡一笑:“督查組是來幫助我們規範工作、查漏補缺的,好事。大家配合好工作,把流程理順,把漏洞堵上,以後少出問題。”
一句話,輕飄飄把敏感話題帶了過去。
在座的人都是人精,誰也不再多問,紛紛附和。
“秦主任說得對。”
“有督查組把關,我們心裡更踏實。”
秦光正平靜吃著飯,偶爾夾一筷子青菜,神態自然,看不出絲毫異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都還帶著昨夜那股劫後餘生的輕鬆。
懸在頭頂七天的刀,沒了。
腳下踩了七天的雷,拆了。
從地獄回到人間,這種滋味,足夠讓他記一輩子。
他能感覺到,食堂裡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試探、敬畏、揣測,應有儘有。
以前,這些目光裡帶著距離。
現在,多了一層看不透的複雜。
有人覺得他命硬,有人覺得他手眼通天,有人覺得他背後有人,有人覺得張揚拿他沒辦法。
不管是哪一種,對他而言,都是好事。
人心風向,已經變了。
張揚年輕,強勢,雷厲風行,上來就想動他這個老資格,最後還不是無可奈何。
這一局,他贏了。
贏在穩,贏在忍,贏在早有後手。
趙磊那一步棋,看似險,實則是最妙的一招。
隻要趙磊不回來,他就永遠安全。
秦光正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優雅。
“你們慢慢吃,我先上去了。”
眾人紛紛起身相送。
他走出食堂,一路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臉上的溫和才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厲。
安全歸安全,警惕不能鬆。
老周那邊,還要再盯。
王浩翻供,隻是第一步。
地方發改委的檔案,還要再清理。
張揚那邊,也不能掉以輕心。
那個年輕人,遠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氣。
散會時那一番敲打,看似溫和,實則字字誅心。
“最後一次機會。”
“趙磊總有一天會被抓回來。”
“到時候,你覺得他會一個人扛下所有?”
這些話,像一根細刺,紮在秦光正心底。
他不怕張揚硬來,就怕張揚不急不躁,慢慢耗。
耗到他心神不寧,耗到他露出破綻,耗到他自己亂了陣腳。
秦光正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向對麵辦公樓張揚辦公室的窗戶。
窗簾緊閉,看不清裡麵的景象。
他不知道,此刻張揚也在看著他。
兩道目光,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一層玻璃,無聲交鋒。
一個在明,看似安穩。
一個在暗,佈下長線。
秦光正緩緩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耗?
他在體製內熬了二十八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張揚想跟他比誰更能熬,還嫩了點。
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私人手機,翻到老周的號碼,沒有撥號,隻是默默看了一眼,又將手機放下。
現在聯係,太頻繁,容易被盯上。
他相信老周的辦事能力。
這條船上的人,誰都跑不掉。
要麼一起上岸,要麼一起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