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發改委大樓的地下車庫隻亮著半數燈光。
張揚的車駛入車位,熄火,車燈緩緩暗下。
他沒有立刻下車,手指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前方空曠的通道裡。
昨夜碎在辦公室的手機已經換新,螢幕乾淨,沒有一條多餘資訊。
從趙磊確認越境進入緬北開始,所有主動出擊的條件,全都沒了。
車門推開,皮鞋踩在地麵上發出輕響。
車庫裡安靜得能聽見通風係統運轉的低鳴,幾個提前到崗的工作人員遠遠看見他,下意識放慢腳步,點頭示意,不敢多言。
整棟大樓裡,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靠近張揚。
誰都清楚,彙能光伏一案,已經走到了最尷尬的關口。
人跑了。
證翻了。
線索斷了。
張揚一路直行,電梯直達九層。
電梯門開啟,走廊空曠,督查組臨時辦公區的門虛掩著,裡麵已經有人在忙碌。
周明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厚厚一疊材料,眼圈發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起身。
“張主任。”
張揚微微頷首,徑直走進辦公室。
辦公桌上已經擺好了新一天的檔案,最上麵一份,是王浩翻供後的完整筆錄。
他沒有立刻翻開,目光掃過桌麵一角——那裡放著一隻嶄新的煙灰缸,代替了昨夜被摔碎的那一隻。
細節無聲,卻像一麵鏡子,照出眼下的局麵。
“王浩那邊,安排得怎麼樣?”張揚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周明上前一步,語氣謹慎:“已經按您的意思,單獨關押,不再提審,全程錄影留存。
管教那邊打過招呼,不準任何人私下接觸,包括家屬會見,全部錄影備案。”
“秦光正的人,有沒有試圖滲透?”
“暫時沒有明麵上的動作。”周明頓了頓,補充道:“但地方發改委那邊,從早上五點開始,內部電話頻繁。老周親自坐鎮,挨個找人談話,我們的人旁聽,隻聽不說,不乾預、不打斷。”
張揚走到窗邊,撩開一絲窗簾縫隙。
樓下,秦光正的車剛剛駛入視野,黑色轎車,車速不急不緩,像是日常上班一般自然。
對方沒有絲毫躲閃,沒有任何慌亂,甚至刻意保持著正常節奏。
這是一種無聲的示威。
我就在你眼皮底下,你拿我沒辦法。
“地方發改委的材料,全部封存完畢了?”
“是,昨天夜裡已經全部完成。原件、影印件、電子檔,三套備份,全部上鎖,由督查組專人保管。”周明回答:“老周那邊今天一早試圖調閱原始檔案,被我們以專案歸檔為由擋了回去,沒有起衝突,但態度很強硬。”
張揚淡淡嗯了一聲。
擋得住一次,擋不住長久。
對方現在要的不是硬搶,而是拖。
拖到督查組撤組,拖到風聲過去,拖到所有敏感材料被合理合規地替換、銷毀。
“繼續擋。”張揚隻說兩個字:“理由合規,態度客氣,寸步不讓。”
“明白。”
張揚轉過身,目光落在周明臉上。
周明是他在這次督查中重點啟用的人,能力紮實,立場清晰,也正因如此,一旦秦光正穩住局麵,將來第一個被穿小鞋的,大概率就是周明。
“你怕不怕?”
突如其來的一句,讓周明微微一怔。
幾秒後,他挺直腰板:“既然跟著張主任查這個案子,就沒想過怕。”
張揚沒有安慰,也沒有鼓勵,隻是點了點頭。
有些話不必多說,心裡清楚就行。
“紀委那邊,有什麼反饋?”
周明神色稍稍凝重:“淩晨三點,我們把秦光正相關線索、王浩前後兩份口供、地方發改委違規明細全部提交。紀委那邊收了材料,沒有立案,沒有談話,隻回複八個字——線索留存,繼續觀察。”
張揚並不意外。
沒有鐵證,紀委不可能輕易對一位發改委副主任采取措施。
程式、證據、影響、穩定,每一環都要考慮。
秦光正在係統內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沒有一擊必中的把握,誰都不會輕易出手。
這就是現實。
“告訴紀委聯絡組,材料先放著。”張揚語氣平靜:“不催、不問、不逼。他們什麼時候決定啟動,我們什麼時候配合。”
“是。”
張揚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份王浩的翻供筆錄。
“這份東西,你拿去,和之前的口供放在一起。標注清楚時間、場景、前後矛盾點,不要批註,不要主觀判斷,隻做客觀記錄。”
周明立刻明白用意。
不批註,是不留把柄。
隻記錄,是留存事實。
將來某一天,隻要趙磊落網,這些前後矛盾的口供,就是壓垮秦光正的另一根稻草。
“我馬上處理。”
周明拿起筆錄,輕輕退出辦公室,將門帶上。
室內重新恢複安靜。
張揚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台新手機上。
螢幕亮起,顯示著幾條未讀資訊,全部是工作彙報,沒有一條私人訊息。
他拿起手機,撥通公安局長的電話。
鈴聲響了兩下,對方立刻接通,語氣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恭敬:“張主任。”
“趙磊的蹤跡,有沒有新進展?”
“國際刑警組織那邊已經錄入協查,東南亞幾個重點國家全部布控。
緬北內線回報,三天內沒有符合趙磊體貌特征的人從邊境小道折返,正規口岸也沒有出境記錄。初步判斷,人還藏在緬北山區。”
張揚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藏不久。”他淡淡開口:“趙磊心思縝密,不會把命運押在緬北的地方勢力上。他一定會儘快離開,轉道第三國,飛往歐美。”
“我們也是這麼判斷。”公安局長應聲:“已經把他所有可能使用的化名、假身份資訊,全部通報給歐美幾個主要入境國家的移民與執法部門。
隻要他敢用正規渠道出境,一定會觸發預警。”
“預警不夠。”張揚打斷:“我要的是抓捕。”
電話那頭沉默一瞬。
“張主任,您也知道,跨國抓捕難度很大。尤其是經濟犯罪,對方又沒有暴力恐怖背景,很多國家不願意配合……”
“我不是讓你現在把人抓回來。”張揚語氣平穩:“我要你把趙磊逼進死角。”
公安局長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