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一股無力感,前所未有地湧上來。
他不是沒遇到過阻力,不是沒麵對過複雜局麵。
可這一次,對方沒有和他正麵抗衡,而是直接把最關鍵的東西抽走,讓他所有的攻勢,都打在空處。
趙磊在境外逍遙。
秦光正在內部安然無恙。
王浩翻供死咬。
地方發改委統一口徑。
證據鏈斷裂,線索中斷,人證失控。
一局死棋。
“我知道了。”張揚睜開眼,眼底的情緒已經儘數收起,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把王浩二次翻供的材料,完整歸檔。
所有提審記錄、錄音錄影,全部封存,不準改動,不準遺漏。”
“那……秦光正那邊,要繼續采取措施嗎?”組員小心翼翼問。
張揚沉默幾秒。
“暫時不動。”
兩個字,落下,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其中的壓抑。
不動,不是放棄,而是現實之下,唯一的選擇。
沒有證據,強行動手,隻會陷入被動。
秦光正根基深,牽扯廣,一旦沒有一擊必中的把握,反而會被對方倒打一耙,說成排除異己、濫用職權。
到那時,不僅辦不了案,連他自己都會陷入風波之中。
辦案不是意氣用事。
一時衝動,換不來真相,隻會毀掉整個督查組的公信力。
“張主任,就這麼……算了嗎?”組員不甘心,語氣裡帶著憋屈。
張揚抬眼,目光銳利如刀。
“不算。”
他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案子暫時擱置,不代表結束。趙磊一天不回來,證據一天不齊全,這案子就一天掛著。彙能光伏的違規事實清楚,國家損失明確,所有相關責任人,都記在賬上。”
“隻要有一點線索,一點證據,重新啟動。”
組員看著他的眼神,心裡那股失落稍稍壓下,點了點頭,轉身退出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再次隻剩下張揚一個人。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公安分局局長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對方語氣帶著明顯的疲憊:“張主任。”
“趙磊那邊,最新情況。”
“還是沒有蹤跡。
緬北那邊的線人回報,最近三天沒有符合體貌特征的人在正規關口出現。
大概率是藏在深山,或者已經通過小道前往第三國。我們這邊,已經把趙磊的資訊,上報到國際刑警組織,全球協查。”
“多久能有訊息?”
“不好說。”局長聲音低沉:“快則幾個月,慢則幾年,甚至……永遠沒有訊息。
這種經濟犯罪逃到歐美,改頭換麵,徹底消失的,不是一個兩個。”
張揚握著聽筒,沉默不語。
他比誰都清楚,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趙磊隻要順利抵達歐美,找一個偏僻城市,換一個身份,拿著提前轉移出去的資金,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
外麵的人,再難找到他。
死無對證,這四個字,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我知道了。”張揚掛掉電話。
桌麵上,散落著各種檔案。
王浩的審訊筆錄、彙能光伏的違規明細、地方發改委的簽字檔案、秦光正的工作履曆、趙磊的逃亡路線圖……厚厚一疊,看上去觸目驚心,卻撐不起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徹底查處。
周明做得很乾淨,所有違規點,一字一句,如實記錄,沒有模糊,沒有留情。
當初周明選擇站在他這一邊,是看準了秦光正即將倒台。
現在,局勢反轉。
周明心裡,恐怕也已經慌了。
張揚拿起內線電話,撥給李建國。
“通知督查組,彙能光伏專案,暫時停止現場覈查。所有人員撤回,材料整理歸檔。”
李建國在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聲音壓低:“張主任,真的要……先停?”
“不停,也查不下去。”張揚語氣平靜:“沒有關鍵人證,沒有核心證據,繼續查,隻是浪費時間,給對方留下更多應對的空間。”
“那秦光正……”
“不動。”張揚重複了一遍:“現階段,不動,就是最好的策略。”
“明白。”李建國不再多問,立刻下去安排。
掛了電話,張揚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發改委大樓門口,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
車門開啟,秦光正從車上下來。
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整齊,麵色平靜,步履沉穩,和平時上班沒有任何區彆。
他抬頭,似乎不經意地往樓上張揚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邁步走進大廳。
隔著一層玻璃,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張揚依舊能清晰讀出對方身上那股安定從容。
秦光正知道,趙磊跑了。
秦光正知道,王浩翻供了。
秦光正知道,督查組動不了他了。
懸在頭頂的刀,沒了。
腳下的雷,拆了。
一夜之間,從懸崖邊緣,回到安全地帶。
換做任何人,都會是這般神態。
張揚沒有移開目光,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樓下那個身影消失在大廳門口。
憤怒嗎?
當然憤怒。
精心佈局,層層推進,眼看就要收網,卻被對方用最極端、最直接的方式,破掉所有努力。
不甘心嗎?
當然不甘心。
國家資金被套取,違規專案一路綠燈,乾部違紀違法,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卻因為一個人逃亡海外,而無法徹底追究。
可憤怒與不甘心,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體製內的較量,從來不是隻看誰占理,還要看誰的證據硬,誰的步子穩。
他輸了這一局嗎?
不算輸。
彙能光伏的違規事實查清,地方發改委的問題暴露,王浩等人被控製,國家損失已經在逐步追回。
他隻是沒能拿下藏在最深處的那隻手,沒能把整個利益鏈條連根拔起。
秦光正看似安全,實則也被打上了標記。
這一次,雖然動不了他,但所有人都清楚,秦光正和這個案子脫不了乾係。
名聲、威信、人心,早已受損。
今後提拔、重用、靠前站位,都會受到影響。
這是一把看不見的刀,一直懸在那裡。
張揚緩緩吐出一口氣。
陽光落在他臉上,明亮,卻驅不散眼底那一絲沉鬱。
趙磊逃向歐美,幾乎是板上釘釘。
那樣一個精明狡猾、提前佈局的人,不會一直留在緬北那種危險地帶。
短暫躲藏之後,一定會想方設法前往更安全、更難被引渡的國家。
一旦到了那一步,真的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再想把人抓回來,可能性微乎其微。
現實就是如此無奈。
不是所有真相,都能立刻大白於天下。
不是所有壞人,都能馬上受到懲罰。
他能做的,隻有把所有材料封存,把所有線索記牢,把所有責任人標注清楚。
等時機,等線索,等一個重新破局的機會。
張揚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王浩翻供的材料,輕輕放在檔案櫃最上層,鎖好。
櫃子關上的那一刻,也意味著這一場轟轟烈烈的督查行動,暫時畫上了一個不圓滿的句號。
沒有大獲全勝,沒有徹底清算,沒有將幕後之人繩之以法。
隻有死無對證,隻有暫時擱置,隻有來日方長。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支筆,在空白紙張上,緩緩寫下兩個字——
趙磊。
字跡用力,力透紙背。
這案子,沒完。
這人,沒算完。
秦光正,也沒算完。
短暫的退讓,不是認輸。
隻是在等待下一次,真正能一擊必中的機會。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大樓裡的人越來越多,腳步聲、說話聲、電話鈴聲,重新填滿每一個角落。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平常。
隻有張揚自己清楚,有些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這一局,看似秦光正贏了,趙磊逃了,他暫時受挫。
可長遠來看,誰笑到最後,還遠未可知。
他把筆放下,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檔案。
臉色平靜,眼神堅定。
暫停,不是結束。
而是,另一種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