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棟樓裡,幾乎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昨晚整宿的警燈、連夜調動的督查人員、機場與邊境傳來的訊息,早已在私下裡傳得半公開。
誰都清楚,彙能光伏的案子,在昨晚悄悄拐了一個誰也預料不到的彎。
張揚辦公室的門,從早上七點到九點,就沒有真正關嚴過。
李建國第一個進來,手裡捧著一疊薄薄的紙,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沉。
紙張最上方,是一行清晰的標題——趙磊跨境活動軌跡初步研判。
“張主任。”
張揚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搭在一份剛送上來的證據複核報告上,目光沒有抬頭,隻輕輕嗯了一聲。
“邊境管控那邊剛反饋過來,趙磊在進入緬北境內之後,兩小時內就徹底脫離了所有公開監控。
當地民間通道太多,山路、叢林、渡口,隨便一條小路就能徹底消失。
我們能查到的最後一個畫麵,是他上了一輛無牌皮卡車,往北部深山方向去了。”
緬北那片地方,他不是不瞭解。
地方武裝、灰色產業、無秩序的地帶,一個刻意躲藏的人,想要藏起來太容易。
沒有當地勢力配合,沒有精準線報,國內的力量伸不進去,連人在哪都摸不到。
“出入境那邊呢?”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繼續彙報:“已經盯著緬北所有能出境的口岸。那邊正規關口管控鬆散,假護照、假簽證流通很普遍。
趙磊手裡不缺資金,隻要他想,隨時可以通過第三國轉機,飛往歐美任何一個國家。”
這一句,把最後一點僥幸也戳破了。
留在緬北,尚且還有通過外交、通過專案協調慢慢追查的可能。
一旦趙磊從緬北出境,轉道東南亞,再飛往歐美,那就是真正的石沉大海。
那些國家,遠隔重洋,司法獨立,引渡程式複雜漫長。
以趙磊這種經濟犯罪,再加上他刻意隱匿身份,想要把人追回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張揚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
樓下的廣場上,工作人員正常上班,車輛有序進出,一派平靜有序的景象。
可隻有他自己清楚,這平靜底下,一張原本收緊的網,已經在最關鍵的位置破了洞。
趙磊一跑,整條證據鏈,從最牢固的那一環,直接斷成了死無對證。
秦光正收受好處、乾預督查、違規放行……所有的推斷,所有的側麵印證,全都缺少最致命的直接證據。
王浩的口供、轉賬記錄、違規檔案,看上去厚厚一疊,真要拿到正式審查程式裡,隻能算間接佐證。
沒有錄音,沒有監控,沒有趙磊的當麵指證,秦光正可以有一萬種說法把自己摘乾淨。
被矇蔽、不知情、流程疏漏、監管不嚴……每一條,都隻能算是工作失誤,連紀律處分都輕飄飄,更彆說移送司法、徹底拿下。
張揚閉上眼,腦海裡把整個案子重新過了一遍。
從督查組進駐,到控製王浩,到鎖定秦光正,到布控茶館抓捕趙磊,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每一環都算在了前麵。他唯一沒算到的,是趙磊早早就鋪好的逃亡路徑。
茶館換裝、多次換車、羊城中轉、春城改道、邊境小路偷渡……一環扣一環,明顯是長期準備,不是臨時起意。
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在桌麵上鬥到底。
“繼續盯。”張揚最終隻吐出三個字:“緬北、東南亞所有關口,全部納入監控範圍。但凡有一點趙磊的蹤跡,立刻上報。協調外事部門,把協查範圍,擴大到歐美主要國家。”
“明白。”李建國記下,心裡卻清楚,這更多是一種不放棄的姿態,而非短期內能見效的佈置。
人一旦逃到歐美,再想抓回來,以年為單位都未必有結果。
李建國剛退出去不到十分鐘,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
這一次,進來的人臉色更加難看。
是負責看守審訊王浩的專案組成員。
年輕人站在辦公桌前,腰桿挺直,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憋屈和自責:“張主任,剛剛提審室傳來訊息,王浩……翻供了。”
張揚放在桌下的手,驟然收緊。
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空氣一點點沉下去。
“詳細說。”
“今早八點,我們按程式對王浩進行二次提審,固定口供。
結果一進審訊室,他就全盤推翻了之前的所有供述。
說之前交代的秦光正收受賄賂、幫助趙磊疏通關係、拖延督查,全都是假的。”
專案組成員語速極快,把現場情況一五一十彙報:“他說自己是因為壓力太大,害怕承擔責任,才胡亂編造了內容。
還說……說之前的筆錄,是在我們連續審訊、心理施壓之下,不得已簽的字。”
“他現在一口咬死,彙能光伏的所有問題,都是他個人違規操作,和秦光正沒有任何關係,和地方發改委領導無關,所有責任,他一個人承擔。”
每一句,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早已緊繃的弦上。
張揚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漫上來。
翻供。
來得比他預想中還要快,還要乾脆。
不用猜,他也知道背後是誰在操作。
秦光正。
對方在得知趙磊逃出境的第一時間,就已經開始動手收尾。
聯係家屬、暗中授意、許諾條件、統一口徑……一套流程走得行雲流水。
秦光正在體製內深耕二十多年,太清楚怎麼穩住下麵的人,太清楚怎麼把一口咬定的口供,重新翻過來。
王浩本就不是硬骨頭。
之前是心理防線崩潰,是看到證據確鑿,是以為所有人都要把他丟擲去頂罪。
現在有人暗中遞話,給希望,給承諾,他自然會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翻供,對王浩而言,是唯一能減輕罪責的路。
對秦光正而言,是徹底安全的關鍵一步。
“提審錄影、同步錄音,都完整嗎?”張揚忽然問。
“完整,全程記錄。”組員立刻回答:“所有程式都合規,沒有誘供,沒有逼供,所有筆錄都有他本人簽字按手印。我們可以提交所有證據,證明他是自願供述。”
“沒用。”張揚淡淡一句,直接點破。
組員一愣。
“程式再合規,他現在一句記不清、壓力大、胡亂說,就能把水攪渾。”張揚聲音平靜,卻帶著看透一切的清醒:“法庭之上,翻供本身就會帶來爭議。再加上沒有趙磊的證據佐證,秦光正那邊再請人辯解幾句,最後隻會變成各執一詞。”
更重要的是——
沒有關鍵證據,連正式立案審查秦光正的條件,都變得勉強。
紀委辦案,講究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現在,關鍵人證逃亡海外,核心證據缺失,唯一直接指證人臨時翻供,剩下的都是旁證。這案子,再往下推,隻會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