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靠在辦公椅上，抬眼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街道上車水馬龍，繁華依舊。
可他知道，這份繁華背後，依舊藏著太多的利益糾葛，依舊藏著太多的阻礙和博弈。
秦光正的暗滯，隻是一個開始。
後續的工作，隻會更難，阻力隻會更大。
可他沒有退路，也不會退縮。
不分管紀委，又如何？
秦光正拖延，又如何？
他會想辦法，會找突破口，會一點點地打破秦光正設定的阻礙，會一步步地推進專項整治工作，會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規矩，扛起責任，查清所有違規案件，追回所有國家資金。
辦公桌上的電話，再次響起。
是驗收組打來的，彙報西北兩省的清退驗收情況。
張揚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和堅定，一條條指令，清晰地從他口中說出，彷彿剛才的憤怒和無奈，從未發生過。
他是發改委主任，是專項整治工作的牽頭人，無論遇到多大的阻礙，無論麵臨多大的壓力，他都必須穩住心神，都必須指揮若定，都必須把每一項工作，穩步推進下去。
……
……
紀委辦公室的百葉窗拉得半開，陽光透過縫隙斜切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秦光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彙能光伏的覈查材料上，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憤懣，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疲憊。
辦公桌上的電話已經響了三遍，是督查組組長打來的，請示是否同意給秦暉出具協助覈查通知書。
他沒接，任由鈴聲響到自動結束通話。
沒人知道，他今早八點走進辦公室，就沒真正靜下心來開過會。
所謂的“從嚴審核、謹慎立案”，所謂的“外出調研”，不過是他刻意擺出來的姿態，是他能想到的、最體麵的反擊方式。
他在發改委浸淫二十年，從基層科員一步步走到紀委副主任的位置，班子裡排名僅次於主任，論資曆、論人脈、論威望，沒人能比得過他。
以前幾任主任，無論年紀大小，都得讓他三分，凡事都會跟他商量著來，從未有人像張揚這樣，剛上任沒多久，就敢如此不給麵子，就敢當著他的麵，把他最看重的人送進司法機關。
高宇是他老戰友的孩子，說是上下級，實則情同父子。
整個發改委，上到領導班子，下到基層科員，誰不清楚他和高宇的關係？誰不曉得，動高宇，就等於打他秦光正的臉？
他不是沒妥協過。
張揚剛提出要清查趙建國案，要排查產業司違規人員時，他就知道，高宇遲早會被牽扯進來。
那時他就開始暗中周旋，想把高宇摘出去，哪怕付出一些代價。
可張揚態度堅決，寸步不讓，他沒辦法，隻能妥協，同意把高宇調離產業司這個核心崗位，同意讓高宇主動申請外調，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以為，這樣的妥協，已經足夠給張揚留麵子，也足夠給雙方一個台階下。
他甚至主動把紀委手裡關於趙建國案的所有線索，全部無條件移交，配合張揚一步步清查，該處理的人處理，該追責的追責，哪怕那些人中有他多年的老部下，他也沒皺一下眉頭。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低過頭。
在發改委二十年，他習慣了被人尊重，習慣了說了算，習慣了彆人看他的臉色行事。
可為了高宇，為了不讓事情鬨得太僵，為了維持發改委內部的平衡，他放下了自己的身段，放下了自己的體麵，一次次妥協，一次次退讓。
可張揚呢？
張揚根本不領情，根本沒把他的妥協放在眼裡，反而得寸進尺，抓著高宇的事情不放，一步步緊逼，非要把高宇往死裡整。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他在張揚的辦公室，放下所有的體麵，低聲下氣地求張揚，求他給高宇留一條活路，求他不要把高宇移交司法機關，哪怕開除高宇的公職，哪怕讓高宇一輩子不能再進體製，他都認。
可張揚的態度，冰冷而堅定，沒有絲毫鬆動。
他說，高宇是頂風作案，說放過高宇，就是縱容隱患，就是對國家、對合規企業不負責任。他說，規矩麵前，沒有人情可講，他可以在非原則問題上給麵子，但在違規違紀、觸犯法律這件事上，沒有任何妥協空間。
那些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張揚說的是道理，可道理歸道理，情緒歸情緒。
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高宇身陷囹圄，不能眼睜睜看著老戰友的孩子落得如此下場。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張揚的做法，分明是在拿他開刀立威。
張揚太年輕了，年輕得過分，剛上任沒多久，根基未穩，威望不足，想要站穩腳跟，想要順利推進專項整治工作，就必須找一個有分量的人開刀，就必須立住自己的規矩。
而他，作為班子裡排名第二的紀委主任，作為高宇的靠山，就成了張揚最好的目標。
張揚心裡打得什麼算盤，他比誰都清楚。
張揚就是想通過處理高宇，打壓他的氣焰，削弱他的勢力，讓整個發改委的人都知道，誰纔是真正說了算的人，讓所有人都明白，就算是他秦光正，就算資曆再老，隻要觸碰了張揚的規矩，隻要影響了張揚的部署，一樣會被打壓，一樣會被收拾。
他不能忍。
若這次忍了，若這次真的任由張揚拿捏，任由張揚把高宇送進司法機關，那麼以後，他在發改委，就再也沒有立足之地，再也沒有威望可言。
班子裡的其他人，會看不起他，會覺得他軟弱可欺；基層的工作人員，會不再聽他的指揮，會轉而依附張揚；那些曾經依附他的老部下，會紛紛遠離他，生怕被他牽連。
以後在發改委，他就是一個擺設，一個被張揚架空的紀委主任，一個連自己身邊人都保不住的失敗者。
這輩子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威望，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人脈，都會在這一刻，毀於一旦。
他秦光正，丟不起這個人。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還是督查組組長。
秦光正終於抬手，接起電話，聲音低沉而冰冷，沒有絲毫情緒：“什麼事？”
“秦主任，秦暉又來催了，還說，若是我們再不配合，導致涉案人員潛逃、證據銷毀，所有責任都由我們紀委承擔，張主任會親自向上級彙報。”
督查組組長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和忐忑：“另外，公安部門和排查小組已經守住了彙能光伏的廠區，就等我們的協助覈查通知書，才能查封賬戶、控製人員，您看……”
秦光正沉默了片刻，手指的煙終於被點燃，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若是真的因為他的拖延，導致涉案人員潛逃、證據銷毀，導致資金遭受損失，就算他資曆再老，就算他有再多的人脈，也無法承擔這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