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張揚的辦公室迎來第一批彙報人員。
秦暉帶著濃重的黑眼圈,手裡攥著皺巴巴的覈查初稿,神色比昨夜更沉。
身後跟著排查小組的兩名骨乾,手裡抱著厚厚的銀行流水和企業備案材料,臉色都不太好看。
“張主任,連夜覈查有了初步進展。”秦暉將材料攤在辦公桌上,手指點在一份企業註冊資訊上:“這家涉案企業叫彙能光伏,註冊於三年前,法定代表人是個空殼,實際控製人與趙建國是遠房表親。
初步核實,企業虛報產能五萬千瓦,套取扶持資金一百二十餘萬元,資金最終流向多個私人賬戶,其中一個與趙建國妻子的賬戶有過三次大額往來。”
排查小組骨乾補充道:“我們調取了企業備案材料,發現審批簽字是趙建國,但部分附件存在偽造痕跡,尤其是產能檢測報告,公章是假的。
另外,我們查到彙能光伏與之前南方那家違規企業有業務往來,兩家企業曾聯合向產業司提交過虛假的產業升級方案,申請補貼。”
張揚拿起那份偽造的檢測報告,掃過虛假的公章印記,眸色發冷。
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節奏沉穩,卻透著不容錯辨的力度:“材料整理成冊,分為覈查筆錄、資金流水、備案檔案三類,立刻提交紀委,要求同步介入,立案覈查彙能光伏涉案細節,重點追查資金流向,以及是否有其他發改委工作人員參與其中。”
秦暉應聲點頭,轉身就要走,腳步卻頓住,神色有些遲疑:“張主任,還有件事……昨晚我已經聯係過紀委專項督查組,對方說需要秦主任簽字批準,才能立案介入。
我給秦主任打電話,他說正在外地調研,讓我們等他回來再說,還說‘證據不夠充分,貿然立案會影響地方企業信心’。”
張揚抬眼,眉頭微蹙。
調研?
這個時間點,秦光正不可能外出調研——中西部產能清退驗收工作剛啟動,紀委還有大量督查任務,他身為紀委負責人,根本不可能離開帝都。
“不用等他回來。”張揚語氣平淡,卻帶著決斷:“彙能光伏涉案證據確鑿,資金往來、虛假材料都擺在明麵上,符合立案條件。
你再去聯係紀委督查組,把材料先送過去,明確告知他們,彙能光伏涉案與趙建國案相關,屬於專項整治範圍,無需額外簽字,按程式立案即可。”
秦暉應聲離去。
張揚靠在辦公椅上,拿起趙建國的涉案材料,心裡隱約有一絲不安。
秦光正昨晚的態度已經很明確,兩人之間的裂痕,恐怕已經開始影響工作。
他不願往最壞的地方想,卻也清楚,秦光正若是心存芥蒂,大概率會在紀委工作上動手腳。
上午十點,李建國端來茶水,順帶彙報工作:“張主任,各省修改後的自查報告已經提交了五份,秦暉主任正在牽頭複核,目前來看,還是有兩家省份避重就輕,沒有排查資金撥付環節的隱患。
另外,能源局那邊傳來訊息,西北兩省的清退工作已經完成八成,驗收組已經進場覈查。”
張揚點點頭,剛要吩咐李建國通知秦暉重點督促那兩家省份,秦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無奈和焦灼。
“張主任,不行。”秦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幾分壓抑:“我把彙能光伏的所有材料都送到紀委了,督查組的人也看了,卻還是不肯立案。
他們說‘虛假公章無法確認是企業偽造還是審批環節被篡改,資金往來隻能證明有聯係,不能證明存在利益輸送’,還說‘需要進一步核實企業實際產能,不能僅憑檢測報告就定性’。”
張揚猛地攥緊了手機,他太清楚這些說辭意味著什麼——不是證據不足,是故意找藉口推脫。
紀委的人都是專業的,常年查辦違規違紀案件,虛假公章的鑒定的流程、資金往來的覈查方式,他們比誰都清楚,怎麼可能會在這種基礎問題上找藉口?
“誰接待你的?”張揚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能聽出壓抑的怒火。
“督查組組長,他說這是秦主任的意思,秦主任臨走前交代,所有與趙建國案相關的新增涉案線索,都要‘謹慎覈查,避免冤假錯案’,還說‘彙能光伏是地方重點扶持企業,貿然立案會影響地方經濟’。”
秦暉頓了頓,又道:“我跟他據理力爭,說虛假材料和資金流水已經能初步定性,可他根本不聽,還說‘我們隻聽秦主任的安排,張主任不分管紀委,不好越權指揮’。”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張揚心上。
不分管紀委。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堵得他胸口發悶。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分管紀委。
發改委的分工很明確,秦光正分管紀委、監察室,負責內部反腐和督查工作;他分管產業司、能源局,負責產業發展和專案審批。
兩人平級,各管一攤,互不越權。
之前查辦趙建國案、高宇案,秦光正之所以配合,是因為那時兩人還維持著表麵的平衡,秦光正還沒有徹底撕破臉。
可現在,高宇被移交司法,秦光正心存怨恨,就開始用分工這個藉口,在紀委工作上處處設卡。
他可以指揮秦暉推進排查工作,可以安排驗收組進場覈查,可以督促各省修改自查報告,卻唯獨不能指揮紀委。
紀委歸秦光正管,督查組的人隻聽秦光正的安排,秦光正不鬆口,就算他手裡有再多證據,就算彙能光伏的違規事實再清楚,紀委也可以拖著不立案、不覈查。
更讓他憤怒又無奈的是,秦光正找的藉口,滴水不漏。
“證據不足”“需要進一步核實”“避免冤假錯案”“兼顧地方經濟”,每一條都聽起來合情合理,每一條都符合紀委的工作流程。
就算他去找秦光正理論,秦光正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這是按規矩辦事,紀委辦案,就是要嚴謹,不能僅憑初步證據就草率立案”。
他甚至不能向上級舉報秦光正。
沒有證據證明秦光正故意拖延,秦光正的所有說辭都符合工作規範,頂多算是“工作嚴謹”,上級就算介入,也隻會勸他“互相理解,密切配合”,根本不會追究秦光正的責任。
掛了秦暉的電話,張揚猛地將手機摔在桌麵上。
手機螢幕磕在桌角,出現一道裂痕,像他此刻的心情,破碎又壓抑。
李建國剛好進來送檔案,看到這一幕,嚇得腳步一頓,手裡的檔案差點掉在地上。
他跟著張揚這麼久,從未見過張揚如此失態——就算是趙建國案遲遲沒有突破,就算是高宇頂風作案,張揚也始終沉穩克製,從未有過這般暴怒。
“張主任……”李建國小心翼翼地開口,不敢靠近。
張揚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壓著太陽穴,疲憊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明顯。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情緒,聲音沙啞:“把檔案放下,去查一下,秦光正到底在不在帝都,是不是真的外出調研了。”
李建國連忙應聲,放下檔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張揚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他靠在辦公椅上,閉上眼,腦海裡反複回響著秦暉的話,回響著紀委督查組組長那句“張主任不分管紀委,不好越權指揮”。
他不是沒有想過,秦光正會報複,會暗中掣肘,但他沒想到,秦光正會用這種方式——利用自己分管紀委的職權,用專業的藉口,拖延專項整治的進度,包庇涉案企業和人員。
彙能光伏涉案金額一百二十餘萬元,比南方那家違規企業還要多,而且與趙建國案深度關聯,背後大概率還隱藏著其他違規工作人員。
若是不能及時立案覈查,涉案人員很可能會趁機轉移資金、銷毀證據,甚至潛逃,到時候,想要追回國家資金,想要查清所有違規細節,就會難上加難。
更嚴重的是,秦光正的這種態度,會給其他涉案人員傳遞一個錯誤的訊號——隻要有秦光正撐腰,隻要紀委不立案,就算違規事實被發現,也能矇混過關。
到時候,之前所有的整治工作,所有的嚴規禁令,都會變成一紙空文。
他不能任由事情發展下去。
可他能怎麼辦?
不分管紀委,就沒有指揮權,沒有話語權。
他可以找秦光正談話,可他清楚,秦光正現在根本不會聽他的,隻會用各種藉口敷衍他,甚至會反過來指責他越權。他可以向上級反映,可沒有證據,上級也無能為力。他可以讓秦暉繼續盯著紀委,可秦暉不分管紀委,也無權要求紀委立案。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席捲了他。
他身居發改委主任之位,手握產業發展和專案審批的大權,能指揮千軍萬馬推進各項工作,能頂住各方壓力查辦違規案件,卻偏偏奈何不了一個分管紀委的同僚,奈何不了他用專業的藉口設定的阻礙。
半個多小時後,李建國悄悄回來,低聲彙報:“張主任,查清楚了。秦主任根本沒有外出調研,早上八點多就到紀委辦公室了,一直在裡麵開會,沒有出來過。
剛才我讓紀委的一個熟人打聽了一下,秦主任在會上明確交代,所有新增涉案線索,都要‘從嚴審核、謹慎立案’,尤其是與趙建國案相關的,必須經過他親自簽字批準,才能推進下一步工作。”
張揚睜開眼,眸色冷得像冰。
果然。
什麼外出調研,什麼證據不足,全都是藉口。
秦光正就是故意的,故意拖延時間,故意給專項整治設定障礙,就是要報複他,就是要讓他難堪,就是要讓他知道,不給他留麵子,後果是什麼。
“還有,”李建國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那個彙能光伏,背後好像有地方政府的關係,地方發改委曾多次向秦主任打招呼,希望‘從輕處理’。
我懷疑,秦主任之所以拖延,一方麵是因為高宇的事,另一方麵,也是在賣地方發改委一個人情。”
張揚沉默了。
李建國說的,他不是沒有想到。
彙能光伏是地方重點扶持企業,地方發改委肯定會出麵求情,秦光正現在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既報複了他,又賣了地方一個人情,一舉兩得。
而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秦暉再次打來電話,語氣比之前更焦灼:“張主任,不好了。
彙能光伏那邊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剛才我們排查小組的人去企業覈查,發現企業已經停止生產,部分工作人員正在轉移裝置和檔案,法定代表人也聯係不上了。
我們想查封企業賬戶,可需要紀委出具立案通知書,紀委那邊還是不肯鬆口,說‘沒有立案,不能采取強製措施’。”
張揚的心臟猛地一沉。
怕什麼,來什麼。
秦光正的拖延,已經給了涉案企業可乘之機。
再拖下去,彆說追回國家資金,恐怕連涉案人員都要跑光了,所有的證據都會被銷毀,彙能光伏的案子,隻會變成一樁懸案。
“你聽著。”張揚的聲音變得異常堅定,壓抑住心底的憤怒和無奈,開始部署:“第一,立刻安排排查小組,守住彙能光伏的廠區,不準任何人轉移裝置、銷毀檔案,就算沒有紀委的立案通知書,也要以‘配合專項整治覈查’的名義,留住現場所有證據。
第二,聯係公安部門,說明情況,讓他們派警力協助,控製企業相關工作人員,尤其是財務人員,不準任何人潛逃。
第三,你再去一趟紀委,找到督查組組長,明確告訴他,若是因為紀委拖延,導致涉案人員潛逃、證據銷毀,所有責任,由紀委承擔,我會親自向上級彙報此事。”
最後這句話,未必能起作用。
秦光正既然敢拖延,就已經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更何況,他沒有證據證明秦光正是故意拖延。
但他沒有彆的辦法,隻能用這種方式,給紀委施加壓力,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要爭取讓他們儘快立案。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秦暉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底氣,立刻掛了電話。
張揚放下手機,再次靠在辦公椅上。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鋼筆,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腦海裡快速思索著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