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光正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張揚目光還停留在高宇涉案通報的簽字處,墨跡未乾,像一道劃在兩人之間的界痕。
桌燈的光落在紙麵,將“移交司法”四個字映得格外清晰,也映得他眼底的疲憊愈發濃重。
他不是沒預料到這個結果。
從高宇的審訊筆錄擺在桌上,從資金往來明細一條條核實清楚,他就知道,和秦光正之間那層脆弱的平衡,遲早要碎。
隻是沒料到,碎得這麼徹底,這麼難看。
張揚閉上眼,腦海裡閃過之前和秦光正的談話,那時他特意留了餘地,隻提調離高宇,隻說內部整改,沒把話說死。
他以為秦光正能懂,懂這是給他留體麵,懂這是給高宇留退路。
畢竟,秦光正混跡官場多年,什麼是底線,什麼是分寸,不該不清楚。
可高宇不懂。
或者說,他根本不屑懂。
調離產業司的檔案下發當天,秦暉就彙報過,高宇私下約見南方光伏企業的負責人,在帝都三環的酒店密談了兩個小時。
那時張揚就壓下了怒火,讓秦光正去警告,去約束。
本以為有秦光正這層關係,高宇就算再貪,也該收斂幾分,至少能安安分分離開帝都,保住一條命,也保住秦光正的顏麵。
他甚至特意讓人放緩了對南方違規企業的追查,就是想給秦光正時間,讓他做通高宇的工作,主動退贓,主動認錯,哪怕最後給個開除公職的處分,也能繞開司法程式。
這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是顧念同僚一場,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
可高宇偏要往火坑裡跳。
就在秦光正假意勸他外調的同時,他還在暗中操作,讓企業偽造產能資料,補充虛假備案材料,甚至偷偷轉移套取的扶持資金,打算等風頭過了,就捲款跑路。
若不是排查小組反應快,及時凍結了企業賬戶,若不是公安部門提前布控,截住了他轉移資金的通道,這筆八十餘萬元的國家資金,恐怕就要石沉大海。
張揚睜開眼,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資金轉移記錄上。
上麵清清楚楚標注著,高宇在被調離核心崗位後,先後三次轉移資金,每次都是深夜轉賬,收款賬戶全是匿名的私人賬戶。
最可笑的是,其中一筆轉賬,就在秦光正找他談“留餘地”的前一天。
這不是一時糊塗,這是蓄意為之。
是摸清了秦光正的護短,是賭定了張揚會看在秦光正的麵子上,再次妥協。
若是真的妥協了,後果不堪設想。
趙建國案的餘波未平,各省發改委的自查報告還在修改,嘉和園區的試點剛有起色,中西部的產能清退還在推進。
這個時候,放過一個頂風作案的高宇,就是給所有心懷僥幸的人傳遞一個訊號——規矩可以變通,關係可以淩駕於法律之上。
到時候,之前所有的整治工作,所有的嚴規禁令,都會變成一紙空文。
他這個發改委主任,還怎麼服眾?還怎麼推進後續的工作?還怎麼對國家,對那些合規經營的企業有個交代?
敲門聲輕輕響起,李建國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打擾到他。
“張主任,太晚了,喝點牛奶墊墊,您已經一天沒怎麼休息了。”
張揚接過牛奶,指尖傳來一絲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沉鬱。他擺了擺手,示意李建國留下。“秦主任回去後,有沒有什麼動靜?”
李建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讓門口的保安留意了一下,秦主任上車後,在車裡坐了足足二十分鐘,沒發動車子。
後來打電話,聲音聽著挺衝,好像是在跟家裡人發脾氣。”
張揚點點頭,並不意外。
秦光正一向好麵子,在發改委資曆深、威望高,這輩子恐怕還沒這麼憋屈過。
為了高宇,他放低姿態,主動讓步,甚至不惜把紀委的部分許可權交出來,結果最後還是沒能保住人,反倒在自己麵前落了下風。
換做任何人,都難以接受。
“他心裡有氣,正常。”張揚喝了一口牛奶,語氣平淡:“但氣歸氣,工作不能停。你去通知秦暉,明天一早,召開各處處長會議,重點部署三件事:一是高宇移交司法的相關事宜,按程式推進,不聲張,不拖延;二是各省自查報告的複核工作,成立專項複核小組,秦暉牽頭,凡是敷衍了事、避重就輕的,直接約談省發改委主要負責人;三是中西部產能清退的驗收工作,驗收組明天就出發,分兩組,一組去西北兩省,一組去北方某省,現場覈查,不準接受地方宴請,不準收任何禮品,發現虛假清退、敷衍了事的,立刻暫停該省份所有光伏專案審批。”
李建國快速記下,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作響,不敢有絲毫遺漏。
“我這就去給秦暉發訊息,確保他明天一早能落實。對了張主任,產業司那邊空缺的崗位,要不要提前安排人接手?還有,秦主任那邊,紀委的工作,要不要跟他再對接一下?”
提到秦光正,張揚的手指頓了頓。
對接?恐怕很難了。
秦光正最後那句“你想怎麼乾,就怎麼乾”,不是氣話,是宣言。
是徹底劃清界限的宣言。
以後工作上,他或許會按規矩配合,但想再像之前那樣,互相商量,互相讓步,恐怕是不可能了。
紀委的工作,他大概率會放手不管,冷眼旁觀,甚至可能在暗中掣肘。
張揚心裡清楚,這就是代價。
為了守住規矩,為了徹底清除隱患,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不後悔,卻也難免有些唏噓。
秦光正不是壞人,隻是太護短,太看重情麵,太在意自己的顏麵和地位。
兩人本可以並肩作戰,一起推動發改委的工作,一起規範光伏產業的發展,卻因為一個高宇,徹底鬨掰。
“紀委的工作,不用特意去對接。”張揚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無波:“秦主任是紀委負責人,該他做的,他自然會做。他要是不做,自有上麵來追責。你隻需要通知秦暉,讓他密切關注紀委的工作進度,有異常及時上報。”
“至於產業司空缺的崗位,讓秦暉牽頭,產業司內部推薦候選人,篩選出三名合適的,提交給我審核。要求隻有一個,乾淨、乾練、有原則,不看關係,不看資曆,隻看能力和人品。”
“明白。”李建國應聲,又道:“還有一件事,滬市那邊傳來訊息,海域使用權的協調工作已經基本完成,補充材料明天一早就能送到,能源局專員已經核實過,補償方案合理,沒有截留、挪用的隱患。
另外,嘉和園區那邊,已有五家企業提交了補貼申報材料,集中采購合同也已經有三家企業簽字確認。”
聽到這些訊息,張揚的神色稍稍舒展了幾分。
還好,各項工作都在穩步推進,沒有因為他和秦光正的矛盾受到影響。
這是目前唯一能讓他稍感欣慰的事情。
“通知能源局,滬市的補充材料送到後,立刻牽頭組建聯合審核組,三天內完成現場覈查,提交審核意見。
嘉和園區那邊,讓產業司、財政部的骨乾常駐,加快補貼審核進度,確保次月十五日前,第一批補貼能發放到位。
集中采購的事情,秦暉要盯緊,確保元件企業按時供貨,質量達標,若是出現違約,立刻取消稅收減免,追究違約責任。”
“是,我全部記下了,明天一早就傳達下去。”李建國合上筆記本,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張主任,您和秦主任之間,真的就……沒有緩和的餘地了嗎?以後工作上,若是遇到需要兩人一起協調的事情,恐怕會很麻煩。”
張揚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緩和的餘地?
或許有,或許沒有。
要看秦光正能不能想通,要看他能不能放下那口氣,放下那份顏麵。
可他心裡清楚,秦光正那樣的人,自尊心極強,一旦認定自己受了委屈,認定自己被人逼到了絕境,就很難再回頭。
“能不能緩和,看他,也看後續的工作。”張揚語氣平淡:“工作上,我不會針對他,也不會故意為難他。
該他負責的,我不會越權;該配合他的,我也會全力配合。
但前提是,不能觸碰底線,不能影響工作,不能再出現類似高宇這樣的事情。”
若是秦光正能放下私怨,專心工作,兩人或許還能維持表麵的同僚關係,各司其職,互不乾涉。
可若是他一直記恨,暗中掣肘,那也隻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不會因為秦光正的怨恨,就放棄原則,就停下整治的腳步。
李建國點點頭,不再多問。
張揚已經做出了決定,也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作為秘書,他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把張揚的每一條指令都落實到位,不給對方添亂。
“那您早點休息,我先出去了,有任何事情,您隨時叫我。”李建國輕輕帶上房門,辦公室裡再次恢複了安靜。
張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璀璨的燈火。
帝都的夜色依舊繁華,車流不息,霓虹閃爍,可這繁華背後,藏著太多的利益糾葛,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想起剛上任的時候,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把發改委的工作做好,把新能源產業的亂象整治好,讓每一筆國家資金都用在刀刃上,讓每一個合規企業都能得到公平的發展機會。
可真正深入其中才發現,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複雜。
有人貪得無厭,有人護短徇私,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暗中使絆。
想要守住規矩,想要做成一件事,就要得罪人,就要付出代價。
和秦光正鬨掰,就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之一。
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窗框,張揚的目光變得愈發堅定。
就算得罪人,就算前路布滿荊棘,就算和秦光正徹底決裂,他也不會停下腳步。
高宇必須處理,規矩必須立住,隱患必須清除。
這是他的職責,是他的初心,也是他不能退縮的理由。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秦暉發來的訊息。
訊息很短,隻有一句話:“張主任,高宇的移交手續已準備完畢,明天一早八點,紀檢組和司法機關對接。另外,排查小組又發現一家涉案企業,與趙建國有關聯,正在進一步覈查。”
張揚回複了一個“好”字,放下手機。
看來,整治工作還遠沒有結束。
趙建國案牽扯出的,不僅僅是高宇,不僅僅是那幾家違規企業,還有更多隱藏在暗處的蛀蟲,還有更多未被發現的隱患。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新發現的涉案企業材料,快速翻看。
材料很簡略,隻標注了企業名稱、註冊地址,還有一筆與趙建國的不明資金往來。
但他知道,這背後,大概率又是一起利益輸送的案子。
按下內線,撥通秦暉的電話。
“那家新發現的涉案企業,讓排查小組連夜覈查,重點排查產能備案、資金往來,還有與趙建國的關聯細節。明天上午十點,把初步覈查報告提交給我。另外,通知紀檢組,同步介入,若是發現有發改委工作人員涉案,立刻控製,不準有絲毫拖延。”
電話那頭,秦暉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利落:“明白張主任,我立刻通知排查小組和紀檢組,連夜推進,確保明天十點前提交報告。”
掛了電話,張揚拿起鋼筆,在材料上圈出企業名稱,寫下覈查重點。
他目光專注,剛才和秦光正爭執帶來的煩躁和疲憊,彷彿都被這份專注驅散了。
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秦光正的怨恨,隱藏的違規隱患,地方發改委的敷衍,企業的僥幸心理,每一項,都是不小的阻力。
可他沒有退路,也不會退縮。
夜色漸深,發改委辦公樓的燈光,隻剩下頂層的辦公室還亮著。
張揚坐在辦公桌前,專注地看著材料,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堅定而挺拔。
他和秦光正之間的裂痕,已經難以彌合。
兩人之間的博弈,也才剛剛開始。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每一筆國家資金的安全,是每一個合規企業的權益,是光伏產業的規範發展,是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至於秦光正的不滿和怨恨,至於那些暗中的掣肘和算計,他隻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隻要守住規矩,隻要全力以赴,就沒有做不成的事,就沒有清除不了的隱患。
窗外的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一夜的時間,就在忙碌中悄然過去。
張揚放下鋼筆,抬手揉了揉疲憊的雙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高宇涉案通報上。
他不後悔處理高宇,也不後悔和秦光正鬨掰。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隻能一往無前。有些底線,一旦守住,就不能有絲毫退讓。
新的一天開始了,還有更多的工作等著他去部署,更多的隱患等著他去清除,更多的博弈等著他去應對。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檔案,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不管前路有多難,他都會一如既往,守住規矩,扛起責任,一步一步,把每一項工作都落到實處。
哪怕身邊沒有並肩作戰的同僚,哪怕要獨自麵對所有的阻力和非議,他也絕不妥協,絕不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