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帝都時,發改委主樓大部分辦公室已經熄燈,隻有張揚所在的頂層主任辦公室,依舊亮著冷白的燈光。
李建國輕手輕腳走進來,將一杯新沏的熱茶放在桌角,又把桌上散亂的檔案歸攏整齊。
張揚指尖按著一份剛送來的督辦記錄,目光落在北方某省清退進度一欄,眉頭微蹙。
“張主任,時間不早了,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檔案,我先整理好,明天一早再給您送過來。”
張揚沒有抬頭,手指在紙麵輕點:“不用,把秦暉下午報上來的高宇涉案材料再拿過來。”
李建國應聲轉身,心裡卻輕輕歎了口氣。
他最清楚這位主任的行事風格——但凡牽扯到原則問題,從來沒有半分退讓。
趙建國案牽扯出的一串人,從基層科員到處級乾部,再到如今的高宇,每一步都踩在紀委的紅線上,也每一步都在觸碰發改委內部的平衡。
高宇是誰,整個發改委核心層都心知肚明。
之前張揚要求把高宇調離核心崗位、調出帝都,秦光正已經放低姿態配合,擺明瞭是想保高宇一條退路。
現在高宇被正式控製,證據鏈完整,馬上就要移交司法。
李建國幾乎能預見,秦光正心裡那道坎,絕對過不去。
他把材料放在張揚麵前,低聲提醒:“張主任,秦主任那邊……是不是提前打個招呼?高宇這事鬨得這麼大,他那邊壓力肯定不小。”
張揚終於抬眼,眼底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清明:“該說的,之前已經都說了。規矩麵前,沒有人情可講。他要是想通了,自然會明白;想不通,遲早也要麵對。”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不同於平時工作人員的輕緩,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沉鬱。
李建國臉色微變,剛想起身去看,門已經被直接推開。
秦光正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平日裡沉穩溫和的臉上,此刻布滿陰霾。
眼底的紅血絲不是熬夜工作造成的,而是強壓著怒火。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李建國識趣地低下頭:“秦主任。”
秦光正沒有看他,目光直直落在張揚身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顯而易見的冷意:“張主任,你現在有空嗎?我有話跟你說。”
張揚抬手示意李建國先出去。
“你們先下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要讓人進來。”
李建國不敢多留,輕輕帶上房門,走廊裡的燈光被隔絕在外,辦公室裡隻剩下桌燈的光線,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秦光正走到桌前,把手裡的一份檔案狠狠拍在桌麵上。
紙張撞擊實木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那是紀檢組剛定稿的高宇涉案通報,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涉嫌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收受賄賂,數額較大,擬移交司法機關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張揚,你給我一個解釋。”
秦光正開口,連稱呼都變了,平日裡的“張主任”三個字,直接換成了全名。
張揚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的視線,沒有絲毫躲閃:“秦主任想說什麼,可以直接說。”
“說什麼?”秦光正冷笑一聲,壓抑的情緒終於繃斷:“我問你,高宇的事,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
張揚語氣平淡:“高宇涉案,證據確鑿,不是我放不放過他,是法律和規矩放不放過他。”
“證據確鑿?”秦光正往前一步,手指指著那份通報:“之前你跟我提要求,我哪一條沒答應?你說高宇不能留在產業司,我立刻把他調去邊緣部門。你說他要離開帝都,我親自做工作勸他主動申請外調。”
“我甚至為了避嫌,主動把紀委手裡關於趙建國案的所有線索,全部無條件移交,配合你一步步清查,該處理的人處理,該追責的追責。
我秦光正在發改委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對人這麼低過頭?什麼時候這麼配合過工作?”
他聲音越說越重,胸腔起伏,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我以為,我按你的要求做到這一步,你至少會留一線餘地。
高宇年輕,一時糊塗犯了錯,他願意退贓,願意接受處分,哪怕開除公職,哪怕一輩子不能再進體製,我都認。
可你呢?你直接把人送進司法程式,你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
張揚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等秦光正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秦主任,我記得很清楚,上一次你我談話,你明確表態,會約束家人,配合調查,絕不姑息涉案人員。你妻子的表弟主動退贓、配合處理,我沒有追加追責,這是我給你的餘地。”
“但高宇不一樣。”
張揚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他不是被動牽扯,不是無心之失。趙建國案發之後,全發改委都在敲警鐘,他明知風頭正緊,依舊和南方光伏企業勾結,利用職務之便違規備案,套取扶持資金,收受賄賂。這是頂風作案。”
“我如果放過他,今天放過一個高宇,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跳出來,覺得規矩可以變通,覺得關係可以擺平一切。趙建國案挖出來的問題,就等於白查。”
秦光正盯著張揚,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所以在你眼裡,我之前做的一切,都不算數?我放低姿態,我配合清查,我主動讓步,在你這裡,換不來半點情麵?”
“這不是情麵的問題。”張揚神色不變:“我之前已經給過高宇機會,也給過你機會。
調離崗位、離開帝都,是讓他及時止損,也是讓你穩住局麵。
可他自己沒有收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那段時間依舊在和企業私下接觸。”
秦光正臉色一白。
他不是不清楚。
高宇表麵答應離開,暗地裡依舊心存僥幸,覺得事情已經過去,覺得靠著自己這層關係,就算有點小問題,也能壓下去。
他也曾私下警告過高宇,讓他安分一點,可對方嘴上答應,行動上卻沒有收斂。
隻是事到如今,他不願意承認。
承認了,就等於承認自己看人不準、約束不力,更等於在張揚麵前徹底輸了一頭。
“我不管他是主動還是被動,我隻認你當初的態度。”秦光正沉聲道:“你當初沒有說要一查到底、移交司法,你隻說要清查整改。我按你的要求做到了極致,你卻反手把人送進去。張揚,你這是不講信譽。”
聽到“不講信譽”四個字,張揚眼神微微一沉。
“秦主任,我再跟你說一遍。”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了幾分。
“第一,我從來沒有承諾過,不追究高宇的法律責任。我隻要求配合調查、清除隱患,高宇自己觸犯刑法,不是我強加給他的。”
“第二,你我都是發改委的領導乾部,不是江湖兄弟,不講私下交情那一套。
我對你妥協一次,同意你按內部程式處理親屬,已經是破了例。
如果再因為你的關係,放過一個證據確鑿的涉案人員,那就是我失職,是對整個發改委、對所有合規企業、對國家資金不負責任。”
“我可以在工作分工上尊重你,在人事安排上考慮你的意見,在非原則問題上給你留足體麵,但在違規違紀、觸犯法律這件事上,沒有任何妥協空間。”
秦光正胸口劇烈起伏,被張揚這番話堵得一時說不出話。
他知道張揚說的是事實。
他也清楚,高宇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歸根結底是自己貪唸作祟,是咎由自取。
可道理歸道理,情緒歸情緒。
他在發改委資曆比張揚老,位置排在張揚之前,這一次為了一個親戚,一而再、再而三低頭讓步,結果換來的卻是最嚴厲的處置。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他秦光正被張揚徹底壓了一頭,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保不住。
以後在發改委內部,他還怎麼立足?
那些曾經依附他的人,會怎麼看?
那些等著看他和張揚博弈的人,會怎麼議論?
“我秦光正這輩子,還沒有這麼窩囊過。”秦光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為了配合你,我把自己人推出去,把手裡的許可權讓出來,把紀委的工作主動交給你主導。我以為你至少會念及一點同僚情麵,給我留幾分尊嚴。”
“現在我明白了。”
他抬眼,目光複雜地看著張揚,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徹底清醒的冷意。
“在你張主任眼裡,隻有你的規矩,你的部署,你的大局。其他人的感受,其他人的難處,其他人的臉麵,都不重要。”
張揚沉默片刻。
他能理解秦光正的憤怒,也能體會對方的憋屈。
換作任何一個身居高位的人,遇到這種事,都不可能心平氣和。
但理解,不代表退讓。
“秦主任,尊嚴不是靠包庇身邊人換來的。”張揚語氣放緩了幾分,卻依舊堅定:“是靠乾淨做事、清白做人,靠守住底線。你今天保住一個高宇,明天就可能因為他栽更大的跟頭,到時候丟掉的,就不隻是尊嚴。”
“我之前願意給你餘地,是尊重你這位老同誌,也是顧全發改委整體的工作氛圍。但有些底線,我不能退,也退不起。”
“趙建國案牽扯之廣,超出所有人預料。產業司爛了一個角落,地方發改委跟著出問題,企業虛報產能、套取資金、行賄送禮成風。這個時候,任何一絲姑息,都是在縱容隱患擴大。”
“高宇這個口子,我如果鬆了,前麵所有的整治,全部白費。”
秦光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那是一種徹底劃清界限的平靜。
“我知道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拿起桌上自己的東西,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一層疏離。
“後續高宇移交司法的流程,紀委該配合的配合,該走的程式,我不會攔著。你張揚要立規矩,要嚴打整治,我不攔著。”
“但張揚,你記住今天。”
“我秦光正,這輩子第一次,在工作上被人逼到這個地步。你我之間,這一次算是徹底扯平了。以後工作上,我會按規矩配合你,該我做的我不會推,不該我管的,我也不會再多說一句。”
“你想怎麼乾,就怎麼乾。”
說完,他不再看張揚一眼,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腳步沉穩,沒有絲毫停頓。
門把手被轉動的前一秒,張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主任。”
秦光正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高宇的事,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我針對你。”張揚聲音平靜:“發改委這艘船,要往前走,就不能有蛀蟲。你我都是掌舵的人,不是護著蛀蟲的人。”
秦光正肩膀微微一僵。
幾秒後,他沒有回應,直接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房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重新恢複安靜,隻剩下桌燈細微的電流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張揚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股濃重的疲憊感,從四肢百骸湧上來。
他猜對了。
從決定對高宇一查到底開始,他就知道,秦光正心裡一定會有疙瘩,會不滿,會憤怒,甚至會記恨。
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同僚體麵,被徹底撕開。
台麵下的裂痕,已經明明白白擺在眼前。
李建國在外麵等了很久,聽到秦光正離開的腳步聲,才輕輕推門進來。
看到張揚疲憊的神色,他不敢多問,隻是默默把桌上冷掉的茶換掉。
“張主任……”
“沒事。”張揚打斷他,聲音略顯沙啞:“剛才的話,你也在外麵聽到了一部分。記住,今天的事,不準對外透露一個字。”
李建國立刻點頭:“我明白,張主任,我嘴巴很嚴。”
張揚抬手,指了指桌上高宇的涉案材料:“通知紀檢組,明天一早就走移交程式,不要拖延,也不要聲張。
另外,各省重新提交的自查報告,讓秦暉盯著,凡是敷衍了事的,直接打回去,不用再跟我請示。”
“是。”
“中西部產能清退的驗收組,提前出發,不要等地方上報,直接進場覈查。”
“滬市風電專案的海域協調結果,明天上午十點前,我要看到詳細報告。”
一條條指令,平穩地從張揚口中說出。
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李建國一一記下,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還是忍不住停下,輕聲道:“張主任,秦主任那邊……其實心裡也是明白的,就是一時咽不下這口氣。您彆往心裡去。”
張揚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帝都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繁華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我沒有往心裡去。”他淡淡開口:“有些矛盾,遲早要爆發。有些裂痕,早一點露出來,比藏著掖著好。”
“我可以和秦光正共事,可以尊重他,可以在工作上互相配合,但我不能因為他,放棄原則,破壞規矩。”
“今天退一步,明天就要退十步。”
“發改委經不起再退了。”
李建國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我懂了,張主任。您早點休息,我先出去了。”
房門再次關上。
辦公室裡隻剩下張揚一個人。
他拿起桌上那份高宇的涉案通報,目光在紙麵上掃過。
從今天起,發改委內部的格局變了。
他和秦光正之間,那層曾經因為互相妥協而維持的平衡,徹底打破。
以後的工作,隻會更難,阻力隻會更大。
秦光正不會再像之前那樣配合,不會再主動讓步,甚至可能在很多事情上,保持沉默,暗中掣肘。
但他不後悔。
高宇必須處理。
規矩必須立住。
隱患必須清除。
哪怕為此,和一位重要的同僚徹底產生隔閡,哪怕為此,今後的路走得更難。
張揚拿起鋼筆,在通報檔案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遒勁,落筆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窗外夜色更深,冷風掠過樓宇,發出輕微的聲響。
辦公室的燈光,依舊亮著。
整治還在繼續,博弈還在繼續,台麵下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沒有退路,也不會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