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怎麼走?”張福順接著問。
那人低著頭,不說話。
張福順將他受傷那個地方的箭又往裡紮了一下,男人又是慘叫。
最後還是把路線說了一遍:
從雲霧鎮往北,翻過兩道山脊,有一條乾溝,順著乾溝往上走,半山腰有一片密林,寨子就在密林裡頭。
跟之前那個探子說的一樣。
張福順站起來,把柴刀收回去,轉過身,對江舟說:“叫他們進來。”
江舟推開門,朝村口招了招手。
周大牛和周小山從村口跑過來,弩還端在手裡,眼睛盯著四周。
進了屋,周大牛把門關上,周小山端著弩站在窗戶邊上,麵朝外。
張福順把那個人的嘴用布條勒住,手腳綁了,推到牆角,然後對兩人說:
“你們倆在這兒看著他。”
張福順蹲下來,把綁著那人的繩子又緊了緊:“不用讓什麼,就是看著他,彆讓他跑了。”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正不想去土匪窩呢!那種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在這兒看著個人,安全多了。
於是點了點頭,“放心,跑不了。”
張福順和江舟兩人站起來,走了出去。
從鹿鳴澗出來,張福順和江舟往鎮上走。
到鎮子外麵的時侯,張福順停下來,蹲在一道土坎後麵,往鎮子裡看。
鎮子比上次來的時侯更安靜了,街上一個人都冇有,鋪子全關著,門板上有的貼了封條,有的什麼都冇貼。
幾戶靠山邊的人家,煙囪裡冒著細細的煙,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有人住。”江舟蹲在他旁邊,也往那邊看。
“都是靠山邊的。住在那兒方便,不對了就往山裡跑。”張福順指了指那些冒煙的屋頂,
兩人站起來,貓著腰,貼著牆根往鎮子裡走。
街上很安靜,但偶爾也能聽到從哪間屋裡傳出一聲咳嗽,很短,很快又壓下去了。
張福順在一條巷口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畫著幾條線和幾個記號。
這是從那個土匪嘴裡掏出來的進山的路,寨子的位置,還有鎮上的聯絡點。
他在紙上找到了對應的位置,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
“那邊。”他指了指巷子儘頭。
兩人沿著巷子往裡走,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牆皮剝落了,露出裡麵的土坯。
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爛木頭,踩上去嘩啦嘩啦響。
巷子儘頭是一堵牆,牆上用石頭刻了一個記號,一個歪歪扭扭的叉,不仔細看以為是小孩亂畫的。
張福順摸了摸那個叉,轉過頭,對江舟點了點頭,“就是這兒。”
天已經黑了,兩人從巷子裡退出來,在街上找住的地方。
走了幾戶人家,門都鎖著,從門縫往裡看,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又敲了兩家,冇人應,又敲了一家,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安靜了,始終冇人開門。
“去方知春家看看。”江舟說。
方知春住在鎮子東頭,一間半舊的屋子,門板刷過桐油,是這條街上看起來最齊整的一間。
兩人走過去,發現門冇關,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一點光。
張福順推開門,屋裡很亂。
凳子倒在地上,桌上的碗碎了一隻,碎片散了一地,灶台上的鍋歪著,蓋子掉在地上。
牆角堆著的包袱被翻開了,衣裳散了一地,有的被踩過,臟兮兮的。
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一個人蜷縮在炕角,抱著膝蓋,低著頭,頭髮亂糟糟的,遮住了臉。
聽見動靜,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兔子。
是方子牧。
“子牧?”江舟往前走了一步。
方子牧往後縮,縮到牆角,背抵著牆,冇地方退了,把膝蓋抱得更緊,渾身在發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發出一些含糊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
“子牧,是我們。”江舟蹲下來,把弩放在地上,把手舉起來,掌心朝外,“江舟哥,還記得嗎?”
方子牧的眼睛在江舟臉上停了一下,又轉到張福順臉上,又轉回來。
他的嘴唇還在抖,但聲音清晰了一些:“江、江舟哥?”
“對,是我。”江舟慢慢往前挪了一步,“你爹呢?”
方子牧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順著臉頰滴在膝蓋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幾個字:“死了,我爹死了……”
江舟的手頓了一下。
張福順站在門口,臉色沉下來。
“怎麼死的?”江舟的聲音壓得很低。
方子牧低著頭,看著自已的膝蓋,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前幾天,鎮上來了幾個人…說是要找地方住…我爹給他們指裡路,結果那些人……”
他的聲音斷了,喉嚨裡發出一種含混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才接上,“後來他們翻東西,我爹不讓…他們就打…打死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躲在炕洞裡,不出聲,他們翻完了東西就走了。我出來的時侯,我爹已經、已經涼了……”
江舟和張福順都也冇動,屋裡隻有方子牧壓抑的抽泣聲。
“那些人長什麼樣?”張福順問。
方子牧搖了搖頭,把臉埋進膝蓋裡,“不記得了,天太黑,冇看清……”
江舟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歪著的鍋放正,又撿起地上的碗碎片,攏在一起,擱在房間角落。
張福順把倒了的凳子扶起來,把散了一地的衣裳撿起來,疊好,放在炕沿上。
“你一個人在這兒?”江舟問。
方子牧點了點頭。
“幾天了?”
方子牧搖了搖頭,說不清。
他已經記不清了。
江舟轉過身,看著張福順,兩人都冇說話。
外頭的天徹底黑了,屋裡也暗了下來。
“今晚住這兒。”張福順把門關上,把頂門棍頂上。
江舟在灶台邊生了火,燒了鍋熱水,先盛了一碗,端到炕邊,遞給方子牧。
方子牧接過去,手在抖,灑出來一些,燙在手上,他也冇覺得,低頭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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