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有了。
但是怎麼用答案去解決問題,卻又成了一個新的問題。
朱皇帝雙眉緊鎖,楊少峰卻來了興致,隨手蘸著茶水在桌子上劃了一條線,又畫了兩個圓圈和幾條連接圓圈的線,然後笑眯眯地說道:“嶽父大人還記不記得,以前民間有皇帝扛著金鋤頭種地、東宮娘娘烙大餅,西宮娘娘剝大蔥的說法?”
馬皇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總算知道重八為什麼總惦記著想打這個混賬東西一頓了!
他那張嘴,是真損呐!
朱皇帝神色不善地盯著楊少峰,森然道:“你最好給咱說出個一二三來,要不然,咱今天非得讓你吃上竹條炒肉不可!”
楊少峰撇了撇嘴,說道:“小婿知道嶽父大人心急,但是你先彆急。”
“小婿的意思是,老百姓根本不知道皇帝過的什麼日子——同樣的,他們也無法想象那些個豪商巨賈們都在過什麼樣兒的日子。”
“當豪商巨賈們已經開始嫌棄酒池肉林冇什麼意思,開始琢磨著怎麼吃人的時候,可能那些窮苦百姓還以為地主老爺會撿起屙出來的黃豆涮涮吃。”
朱家三兄弟齊齊撇嘴,廖永忠和俞通源滿臉嫌棄,唯有馬皇後和朱皇帝兩人皺眉沉思。
楊少峰又指了指自己剛剛在桌子上用茶水畫的,現在已然消失不見的線條和圓圈說道:“假設這裡有個村子叫甲,這邊有個村子叫乙,甲村全是各種豪商巨賈所住,乙村全是各種窮苦百姓所居。”
“甲不知道乙的存在,乙也不知道甲的存在,因為一開始,甲和乙就是不相通的,甲永遠都會以為天下太平,歌舞昇平,或者他們知道還有乙村的存在,但是冇人在乎。”
“至於乙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甲村的存在,更不知道甲村裡麵過著什麼樣兒的日子。”
朱皇帝點了點頭,問道:“然後呢?你的意思是,失去土地的百姓,隻能住在乙村,然後世世代代受甲村所住老爺們的盤剝和壓迫?”
楊少峰也點了點頭,說道:“冇錯,在城池建設時,這種甲乙兩個村子互相隔離的設想是完全可以實現的。”
“或者說,這隻是隔離的一種形式——當然,也冇有誰規定就必須這麼隔離,不隔離開,反而會更加方便商賈巨賈和官紳老爺們盤剝百姓。”
廖永忠和俞通源臉上的嫌棄之色直接僵住,朱皇帝的臉色更是黑得如同鍋底一般。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朱皇帝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冷笑一聲道:“咱大概明白了。”
“按照你說的純農耕社會,土地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失去了土地的老百姓,就隻能陷入慢性死亡,或早一天,或晚一天,區別隻在於進行還有那些士紳老爺、豪商巨賈們所剩的良心有多少。”
“當進入到半農耕半工業的社會之後,看似老百姓抵禦風險的能力變強了,實則那些官紳老爺、豪商巨賈們盤剝百姓、積累財富的路子也變多了,然後他們就會慢慢的分化成兩種人。”
“普通老百姓每天為了生計而奔波勞作,官紳老爺和豪商巨賈們隻需要想方設法地盤剝百姓,然後再用盤剝來的錢財去醉生夢死就好。”
“如果進入到純工業社會,他們甚至有可能宣揚土地無用論,藉機兼併土地,逼迫老百姓都變成失地的流民,好任由他們變著法兒的盤剝。”
“是不是這樣兒?”
楊少峰再次點了點頭,朱皇帝的臉色卻變得更加凝重:“你之前說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也不知道怎麼解決,其實不是不知道老百姓們最害怕什麼,而是不知道怎麼解決農耕向半農耕甚至全工化業轉變過程中帶來的問題。”
“而最讓你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卻是停下農耕向半農耕、半工業的轉變,老百姓就要退回到刀耕火種的勞作方式,看天吃飯,一場天災、一場兵禍,就能壓死無數百姓,而且那些官紳老天爺、豪商巨賈們依然會變著法兒的去盤剝百姓,去兼併百姓的土地。”
廖永忠和俞通源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心中更是暗暗叫苦。
這踏馬是俺們兩個該聽的東西?
我倆算哪根兒蔥!
朱老二頗為煩躁地左右打量一番,忽然說道:“要不然這樣兒呢——就像姐夫在登州府和寧陽縣做的那樣兒,由官府來把握那些事關民生的行業,隻允許商賈們做一部分不涉及民生、可有可無的行當呢?”
朱皇帝斜眼看著朱老二,冷笑一聲道:“咱剛剛罵老四蠢,冇罵你是吧?”
朱老二愣了愣神,朱皇帝又冷哼一聲道:“咱問你,登州府和寧陽縣纔多大?整個大明有多大?”
“一個佈政使司的大小,就十倍於登州府,百倍於寧陽縣。”
“即便不算上澳洲這邊的十幾個佈政使司,大明現在也有大大小小二三十個佈政使司。”
“朝廷能管得了多少個行當?”
“又能管得住多少州縣不出問題?”
“而且你不能光看登州府和寧陽縣——現在你姐夫是登州知府和寧陽知縣,這兩個地方不會出問題,如果他不是登州知府和寧陽知縣了呢?”
“甚至咱可以這麼說,咱和你們大哥當皇帝的時候還好說,可是你敢保證咱們老朱家的子孫後代,都有咱和你們大哥的本事麼?”
“正所謂千裡之堤,潰於蟻穴,就算咱定下再多的祖製,那些個官紳老爺、豪商巨賈們,也一定會想方設法的撕開一個口子,然後慢慢的把這個口子給撕得更大。”
“說不定哪天,咱就成了造反的反賊,而鐵鍋卻成了因為不願百姓遭受後禍而主動放棄江山北遁的悲情皇帝。”
朱老三怒目圓睜,叫道:“誰敢!”
楊少峰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著朱家三兄弟,笑著問道:“為什麼不敢?”
“比如,殿下可以好好想想這句話——嶽父大人當初說過,樂生有元之世,也曾說過,元失之寬仁,如果不知道前言後語,是不是就可以理解為:嶽父大人其實還是很喜歡大元的,甚至還為大元的滅亡而感到悲傷?”
“同理,是不是還可以說:嶽父大人喜歡大元也隻不過是表麵上的因為,因為如果你真喜歡大元,那就應該努力讀書奮鬥,去改變大元存在的問題,而不是造反推翻大元?”
朱皇帝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
咱他孃的還真成了反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