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是個粗人,但不是傻子。
周明遠一個庶齣子弟就能把他們踩在腳底下,要是讓周家知道他們有一麵“仙人鏡子”,後果是什麼,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爹說得對。”李熙明點了點頭,“不但不能說,還要當它不存在。以後修鍊的事,隻能在夜裡,找沒人的地方。”
李光山看了二兒子一眼。
這孩子從小就聰明,遇事不慌,腦子轉得快。
有他在,很多事情就不用太擔心。
“還有一件事。”李光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周家的地契。”
李熙罡的拳頭又攥緊了。
“爹,真的要簽?”
“簽。”李光山的語氣沒有半點猶豫,“不簽,周家會天天來鬧。今天來三個人,明天來五個,後天來的可能就不是凡人了。咱們現在惹不起他們。”
他看著那半畝田,眼神裡有不捨,有苦澀,但沒有憤怒。
憤怒是沒用的東西。
他五十三了,早就學會了把憤怒嚥下去,變成活下去的力氣。
“地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他轉過身,看向月玄湖的東麵。
“我聽說湖東邊是袁家的地盤。袁家雖然比不上週家,但規矩還算正,對外姓人沒那麼苛刻。咱們去那邊,重新開始。”
李熙罡沉默了很久,最終低下了頭。
“好。”
第三天,李光山帶著兩個兒子去了周家分脈。
周家的宅子在月玄湖北岸,佔地百畝,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遠遠看去像一座小城。
門前兩隻石獅子一人多高,嘴裡各含著一顆石球,打磨得光滑如鏡。
周明遠沒出麵,出來接洽的是上次那個被李熙罡一拳打爆鼻子的旁支漢子。
他鼻樑上還貼著膏藥,看見李熙罡的時候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地契簽得很順利。
李家不要那十兩銀子,李光山的原話是“李家人不賣祖產,周家要,拿去便是”。
這話說得很硬,但那漢子根本沒聽出來弦外之音,隻當這家人認了命,拿了地契就回去交差了。
出了周家大門,李熙罡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遲早有一天……”他低聲說。
“走了。”李光山頭也不回。
他們把家裡最後的值錢東西收拾了一下。
李家在月玄湖邊住了七代,到了李光山這一輩,除了那半畝田和幾間土坯房,就隻剩下兩口鍋、三床被褥、幾件換洗衣服,外加一麵沒人要的破鏡子。
東西裝了一輛闆車,李熙罡在前麵拉,李光山在後麵推,李熙明背著那麵用布包好的鏡子走在旁邊。
三個人,一輛車,沿著月玄湖的東岸,一路走下去。
湖東麵的路不好走,到處是蘆葦和沼澤。
他們繞了大半天,日頭偏西的時候,纔看到前麵出現了一片村落。
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的,但收拾得還算齊整。
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見他們三個生麵孔,都擡起頭來打量。
“老鄉,”李光山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請問這裡是袁家的地界嗎?”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人點了點頭:“過了鷓鴣嘴就是袁家的地了。你們是……逃難來的?”
“算是吧。”李光山苦笑了一下,“周家要地,我們那半畝田沒了,想在袁家的地界上找個落腳的地方。”
幾個老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眼神裡有同情,也有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
月玄湖畔像李家這樣的人家,這些年不是一個兩個了。
“往東再走三裡地,有個廢棄的院子,”那個花白鬍子的老人指了指方向。
“原來住的人家姓陳,去年搬走了,房子空著。
你們要是不嫌棄,先住下再說。回頭去袁家祠堂登個記,交幾鬥糧,就算是袁家的佃戶了。”
“多謝老鄉。”
李光山從闆車上摸出幾個銅闆遞過去,老人擺了擺手:“不用不用,誰還沒個難處。”
三個人推著車繼續往東走。
三裡地不遠,但路不好走,等他們找到那個院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院子確實破。
三間土坯房,東邊的山牆裂了一道縫,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院子裡長滿了齊腰高的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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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院子不小,前院後院加起來少說有兩畝地,後院緊挨著一片竹林,竹林後麵就是月玄湖的東岸。
李熙明裡裡外外看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之前鬆了一些。
“房子修一修能住。後院有口井,水是活的。院牆雖然矮了點,但夯土還算結實。”
“那就這裡了。”李光山把闆車上的東西卸下來,“今晚先將就一晚,明天開始收拾。”
那天晚上,三個人擠在東邊那間稍微完整些的屋子裡,就著一碗鹹菜吃了幾個雜麵饅頭。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白框。
李熙罡吃完最後一口饅頭,忽然說:“爹,我覺得仙尊說得對。”
“嗯?”
“他說咱們李家骨子裡有股勁兒。我以前不信命,現在我信了。”
李光山沒說話,隻是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
李熙明靠著牆坐著,懷裡抱著那麵破鏡。
他沒有參與這個話題,但他的手指在鏡麵上輕輕地摩挲著。
夜深了。
月玄湖的水聲遠遠地傳來,不急不緩,像是這片土地的心跳。
接下來的日子,李家三口人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修房子、開荒、去袁家祠堂登記佃戶、交糧租地。
袁家確實比周家規矩正一些,收的租子是產量的三成,不算低,但比周家的五成強多了。
管事的袁家旁支子弟收了他們兩鬥糧的“落戶費”,又指了二十畝荒地給他們開墾,說頭三年減半收租。
李光山千恩萬謝,回去的路上卻一直皺著眉頭。
“二十畝荒地,開出來至少要大半年。頭一年種不了什麼東西,咱們吃什麼?”
“打魚。”李熙明說,“月玄湖東岸的魚比西岸多,我看過了,岸邊就有魚群。再搭個棚子養幾隻鴨,糧食不夠就用魚鴨換。”
“你會打魚?”李熙罡問。
“不會,可以學。”
李光山看著二兒子,忽然覺得這孩子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知道那是仙尊給的東西帶來的變化。
不隻是修鍊的功法,還有一種……底氣。
地沒了,家沒了,但根還在。
安頓下來的第五天,李光山做了一件事。
他在後院靠竹林的地方,建了一間祠堂。
再祠堂檯子上鋪了一塊從老房子帶來的青石闆,把那麵破鏡端端正正地放在石闆上。
鏡子前麵放了一個粗陶香爐,是李熙罡用湖邊的泥巴捏了、又在竈膛裡燒了三天三夜做出來的。
歪歪扭扭的,但勉強能用。
李光山點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請謝玄明,老頭子我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
您給了我們李家一條活路,這份恩情,我們記著。
從今天起,這麵鏡子就是我們李家的祖宗牌位,逢年過節,香火不斷。”
他頓了頓,又說:“您說的那些碎片的事,我兩個兒子記著呢。等他們有本事了,一定幫您找回來。”
李熙罡和李熙明也跟著磕了頭。
李熙明擡起頭的時候,看見鏡麵上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但隻是一瞬間,就消失了。
他沒說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從那以後,李家後院的這個小祠堂,就成了家裡最神聖的地方。
每天早上,李光山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上香;
每天晚上,兄弟倆修鍊之前,也會先去鏡子前麵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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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玄李氏各脈:
【李光山率子熙罡、熙明避走湖東袁家,忍辱蟄伏。
於荒院棲身,修屋開荒,袁家納糧,暫得安身。
光山感仙尊謝玄明活命之恩,遂後院立祠,以鏡為神主,朝夕香火。
兄弟二人晝耕夜修,承仙緣之賜,懷復興家族之誓。
李氏雖顛沛流離,然骨勁未散,於絕境中紮根,以待鏡碎重圓,族運永昌。】
———————【李氏仙族本紀·遷鏡月玄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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