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湖東半個月後的一天,李熙罡上山砍柴,帶回來一個人。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高體壯,滿臉絡腮鬍子,背上背著一張硬弓,腰裡別著一把砍刀。
他穿著一身獸皮縫的衣裳,腳上的鞋磨得底都透了,但走路的時候步子又穩又輕,像一隻山貓。
“爹,這是李義敢,住在明華山上的獵戶。”李熙罡把背上的柴火放下,擦了把汗。
“我在山上砍柴的時候碰到他打獵,聊了幾句,發現是本家,都姓李。”
李光山打量著這個漢子。
李義敢也在打量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都有點愣。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他們長得太像了。
一樣的方臉膛,一樣的濃眉毛,一樣的高顴骨。
甚至連嘴角那道豎紋的位置都一模一樣,那是常年咬緊牙關留下的痕跡。
“敢問老哥,”李義敢先開口,聲音粗獷但不算難聽,“您祖上是哪裡的?”
“月玄湖西岸,李家灣。”李光山說,“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就住在那裡了。”
李義敢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李家灣?我爹跟我說過,我們家祖上就是從李家灣搬出來的。那是……那是好幾代之前的事了。”
兩個人對了對族譜。
其實也沒什麼族譜,就是各自記得往上數三輩的名字。
結果發現,往上數四輩,兩個人有一個共同的曾曾祖父。
“論輩分,我得叫你一聲叔。”李義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這可真是巧了。”
“不算巧合。”李光山搖了搖頭。
“月玄湖邊上的李姓人家,十有**都是從李家灣分出去的。
隻不過有的搬得早,有的搬得晚。我們家搬得晚,所以還在西岸。”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李熙明站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李義敢雖然是個獵戶,但身上的獸皮衣裳縫得很仔細,針腳密實,不像是一個大老粗能做的活計。
還注意到李義敢的弓,那是一張硬弓,少說也有兩石的力量,能拉開這種弓的人,臂力非同一般。
“侄媳在家?”李光山自然也觀察到,故此發問。
李義敢的笑容淡了一些:“走了好幾年了。生閨女的時候難產,沒救回來。”
“閨女多大了?”
“十四了,叫李浣竹。這名字是她娘取的,說是喜歡竹子,想讓閨女也像竹子一樣,長得直,立得住。”
李光山點了點頭:“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還行。”李義敢笑了笑。
“浣竹懂事,從小就會做飯洗衣裳,不用我操心。就是……”他頓了頓。
“就是這孩子命苦,不是親生的。”
“不是親生的?”
“嗯,我親閨女陪她娘一起去了。有年我在山上打獵,聽見路邊有嬰兒哭,找了半天,在一個樹洞裡發現的。
裹著塊破布,臉都凍紫了。我抱回來養了,她就是我親閨女嘞。”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但李熙明注意到,他說“我閨女”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
那天晚上,李光山留李義敢在家裡吃飯。
菜很簡單,一盤鹹菜、一碟魚乾、一碗野菜湯,但李義敢吃得很香,連喝了三碗湯。
“叔,你這魚乾醃得好啊。”李義敢抹了抹嘴。
“比我做的強多了。我做的魚乾鹹得能打死人,浣竹每次吃都要說我。”
“想吃就來,你叔別的不行,醃魚乾的手藝還是有的。”李光山難得地笑了。
李熙罡坐在旁邊,悶頭吃飯,一句話都沒說。
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聽李義敢說山上的事、說打獵的事、說他閨女的事。
聽到“浣竹”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筷子頓了一下。
李熙明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低下頭,繼續喝他的湯。
日子一天天過去。
李家的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軌。
二十畝荒地開出了五畝,種上了苞穀和紅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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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熙明在湖邊搭了個簡易的魚柵,每天能撈幾十條魚,吃不完的就醃成魚乾,拿到袁家鎮的集市上去賣。
李義敢隔三差五就會下山來坐坐,有時候帶幾隻山雞,有時候帶一張獸皮,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來喝兩碗酒、說說話。
有一次,他把閨女也帶來了。
李浣竹是個瘦瘦小小的姑娘,麵板有點黑,紮著一條馬尾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她的五官不算精緻,但勝在乾淨利落,眉毛又直又長,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大大方方的。
她跟李熙罡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別過頭去。
李熙罡的臉紅了。
李浣竹的耳朵尖也紅了。
李光山坐在旁邊抽旱煙,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李熙明蹲在院子裡磨刀,也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隻有李義敢大大咧咧地說:“罡子,你臉紅什麼?我閨女又不吃人。”
“誰臉紅了!”李熙罡梗著脖子說,“天熱,熱的!”
那天確實不熱。
秋風起了,月玄湖上吹來的風帶著涼意,吹得後院的竹林沙沙響。
李浣竹低著頭,抿著嘴笑了一下。
從那以後,李浣竹來的次數就多了起來。
有時候是跟李義敢一起來,有時候是自己來。
她來了也不閑著,幫著李光山洗衣裳、幫著李熙明曬魚乾、幫著李熙罡……嗯,主要是幫著李熙罡。
她會給李熙罡送水、送飯、送自己納的鞋底。
李熙罡笨手笨腳的,接過來的時候總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謝謝”,然後就沒了。
李浣竹也不惱,隻是笑。
“你大哥人挺好的,”有一次李浣竹幫李熙明曬魚乾的時候,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就是嘴笨。”
“他從小就嘴笨。”李熙明說。
“那你呢?”
“我什麼?”
“你嘴不笨,但你不愛說話。”
李熙明看了她一眼。
這個姑娘比他想象的要靈動。
“我大哥是個好人。”他說,“他嘴上不會說,但心裡有。”
李浣竹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翻魚乾。
李熙明注意到她的手。
那是一雙做了很多活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指甲剪得很短。
但她的手很穩,翻魚乾的時候一條一條碼得整整齊齊,不慌不忙。
“你爹知道嗎?”李熙明忽然問。
“知道什麼?”
“你跟我大哥的事。”
李浣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魚乾。
“他假裝不知道。”她說,“但他每次下山之前都會問我,‘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李叔家’。”
李熙明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就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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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玄李氏各脈:
【李義敢,明華山獵戶,年四十餘,身形壯碩,絡腮滿麵,性粗獷心細,善獵,能開兩石硬弓,臂力過人。
本為李家灣李氏後裔,與李光山同宗,上溯四輩共一曾曾祖父,論輩份為光山侄。
早年喪妻,親女隨母夭折,於山中拾棄嬰養為己女,名李浣竹,視若己出,舐犢情深。
李氏遷居湖東半月,義敢因打獵遇熙罡,相認同族,遂與李光山敘譜認親,往來漸密。
常攜山貨登門,與李家交好,性情質樸,待人赤誠。
女浣竹,年十四,聰慧懂事,大方靈動,與李熙罡互生情愫,兩心相悅。
義敢心知肚明,默許往來,成全兒女心意。
義敢為李氏同族至親,於李家落難安居之際,親疏相認,添族中溫情,為李氏遷居湖東之重要宗親。】
————————【李氏仙族·李義敢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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