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風寒,雲景月睡得淺,忽然身側一陣急促喘息。
墨臨淵猛地從榻上坐起,額間冷汗涔涔,顯然是從噩夢中驚醒。他眸底還凝著未散的淩厲煞氣,周身肌肉緊繃,那是久經殺伐的本能戒備。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長臂一伸,將身旁還在淺眠的雲景月牢牢護進懷裏,身軀微弓,整個人擋在她與門外之間,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漆黑的屋角。
那姿態,哪裏有半分癡傻,分明是隨時準備搏殺的戰神。
雲景月被他驟然攬住,心頭一震,剛要開口,便見男人身軀微僵。
下一秒,他眼底的鋒芒迅速褪去,重新蒙上一層懵懂混沌,連緊繃的肩線都軟了下來。
他鬆開手,撓了撓頭,又變回那個憨憨傻傻的模樣,小聲囁嚅:
“夢……壞人……保護娘子……”
說完,還小心翼翼地往她身邊挪了挪,像隻尋求安撫的大狗。
雲景月望著他,眸色深深。
夢裏不忘護她,醒時即刻偽裝。
這個人,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次日清晨,天剛亮透,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太監手持明黃聖旨,領著一隊侍衛,浩浩蕩蕩立在門前,高聲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聞侯府嫡女雲景月,身懷岐黃妙術,特召入宮,為太後診疾。
其夫一並隨行,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一旨既出,滿院寂靜。
雲景月微微挑眉。
她回京的訊息傳開,宮中竟這麽快就找上了門。
一旁的墨臨淵聽到“入宮”二字,眸底極快地閃過一絲複雜,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耷拉著眼皮,乖乖拽住雲景月的衣袖,一副怯生生怕生的模樣。
侯府上下更是驚得炸開了鍋。
一個被棄的嫡女,一個人人恥笑的傻男人,居然能被皇帝親自下旨召入皇宮?
事出反常,必有隱情。
雲景月從容接旨,抬手理了理衣襟:
“備車,入宮。”
她側頭看了眼身旁裝傻的男人,心底瞭然。
這趟皇宮之行,怕是不會太平靜。
馬車駛入皇宮,一路直達宮門口。
往日裏,這般位置,隻有王公重臣才能乘車而入。
今日,侍衛與太監竟無一人阻攔,反而恭敬引路。
訊息早已先行一步傳開。
朝堂之上、宮苑之中,無數目光齊刷刷投向這對夫妻——
一個素衣淡然,氣場沉靜;
一個衣衫陳舊,癡癡呆呆。
“那就是侯府棄女雲景月?居然真被陛下召來了!”
“她身邊那個……真是傳說中的傻子夫君?”
“一個鄉野粗人,也配踏入皇宮重地?陛下到底在想什麽?”
鄙夷、好奇、揣測……各種目光交織而來。
楚君逸立在廊下,臉色難看到極致。
南宮婉婉站在宮階之上,死死盯著雲景月,眼底滿是嫉妒與不安。
更有不少老臣、宗室,在看到墨臨淵的那一瞬,瞳孔驟然收縮,神色劇變。
那身形、那輪廓、那不經意間流露的細微習慣……
像極了一個他們以為早已不在人世、或永遠瘋癲的人。
人群中,竊竊私語漸漸變了味。
“你們有沒有覺得……他有點像……”
“不可能!那位當年不是已經……”
議論聲越來越密,驚疑越來越重。
雲景月扶著小腹,淡淡環視四周,側頭看向身邊依舊裝傻的男人。
四周目光如炬,宮中殺機暗伏。
這地方,正是他再也藏不住的地方。
她輕聲道:
“別裝了。
今日入宮,你的身份,藏不住了。”
墨臨淵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裝傻的日子,到頭了。
紫宸殿內,香煙嫋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肅穆。
雲景月牽著依舊一副癡傻模樣的墨臨淵,緩步走入殿中,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禮:
“民女雲景月,參見陛下。”
身旁男人卻隻是歪著頭,東張西望,嘴裏嘟囔著聽不懂的話,全然不懂宮廷禮儀。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嗤笑與鄙夷低語。
皇帝端坐龍椅,目光沉沉落在那“傻子”身上,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傳遍大殿每一處:
“此人,並非什麽鄉野乞丐,更不是什麽癡傻流民。
他是朕的第七子——墨臨淵,當年封王駐守北疆,權傾朝野的戰神寒王。”
一語落下,滿殿死寂。
百官瞠目結舌,震驚得幾乎忘記呼吸。
楚君逸臉色煞白,雙腿發軟;
南宮婉婉捂住嘴,滿眼不敢置信;
永寧侯與柳氏更是渾身僵住,如遭雷擊。
誰能想到,那個人人恥笑的傻子,竟然是當年驚才絕豔、卻突然癡傻被棄的七皇子!
皇帝聲音微沉,繼續道:
“三年前,他遭人暗算,身中奇毒,心智錯亂,形同癡兒,被奸人所棄,流落民間。
朕尋他三年,杳無音信,直至你二人回京,身形特征比對,方纔確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墨臨淵,驚駭、敬畏、惶恐,再無半分輕視。
墨臨淵依舊垂著眼,裝傻如故,可指尖微微收緊,已暴露了他心底的波瀾。
雲景月站在他身側,心頭巨震,卻麵上不動聲色。
原來如此。
皇子血脈,戰神過往,中毒落難,裝傻蟄伏。
難怪他內功深厚,身手狠絕,對皇宮氣息暗藏熟悉。
她側頭看他,輕聲在他耳畔低語:
“殿下,瞞得我好苦。”
墨臨淵睫毛微顫,依舊懵懂傻笑,隻是悄悄,用力攥緊了她的手。
紫宸殿內,百官尚未從墨臨淵的真實身份中回過神來,龍椅之上,皇帝再度開口,一言定乾坤。
“雲景月,你於朕兒落難之時不離不棄,悉心照料,更身懷醫術,仁心善德,朕心甚慰。”
他目光掃過階下二人,聲震大殿:
“朕今日下詔,正式冊封墨臨淵為寒王,駐守京畿,掌部分京畿衛戍兵權。
並賜婚——永寧侯府嫡女雲景月,立為寒王妃,擇吉日盛大完婚!”
話音一落,滿殿嘩然。
“賜婚了?陛下直接賜婚了!”
“一個曾被退婚的棄女,一躍成了王爺正妃……”
“這下侯府、楚家,全都要悔青腸子了!”
楚君逸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搖搖欲墜,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悔恨與嫉妒。
南宮婉婉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中妒火幾乎要燒出來。
永寧侯與柳氏又驚又喜,又怕之前的苛待被追究,站在原地渾身不自在。
雲景月微微一怔,隨即從容俯身:
“臣女,遵旨。”
身旁,一直癡傻模樣的墨臨淵,此刻卻忽然抬眸。
那雙混沌已久的眼眸,竟在這一刻,透出一絲極深的清亮與認真。
他直直看向雲景月,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認真的笑意,不再是裝傻,而是真切。
不等眾人反應,他又迅速恢複憨態,緊緊拉住她的衣袖,彷彿生怕她跑了一般。
皇帝看在眼裏,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笑意。
從今往後,侯府棄女,便是名正言順的
——七王府正妃,寒王墨臨淵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