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靜得隻聽得見燭火劈啪輕響。
雲景月剛調息完脈象,指尖還搭在腕間,腹中忽然輕輕一動。
很輕,像小魚擺尾,又像一粒小石子悄悄沉落,轉瞬即逝。
她整個人猛地一僵,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自確診懷有身孕以來,她一直以理智自持,隻當這孩子是亂世裏的牽絆,是原主留下的宿命,從未真正細想過腹中這條小生命。
可方纔那一下細微的動靜,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她心底最硬的那層殼。
“……”
她緩緩抬手,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發顫。
不過片刻,腹中又是輕輕一踢。
這一次清晰無比。
是她的孩子。
是真實地、鮮活地,在她身體裏慢慢長大的小生命。
雲景月眼底冷冽的鋒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柔和。前世她一心撲在醫術上,無牽無掛,孑然一身,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這樣微弱卻頑強的心跳牽動心神。
原來血脈相連,是這般奇妙的滋味。
她垂眸望著小腹,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柔軟。
母愛來得猝不及防,卻又順理成章,瞬間填滿了她整個心口。
“你也在陪著我,對不對?”
她輕聲低語,聲音放得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一旁原本蹲在角落,正百無聊賴撥弄著草繩的墨臨淵,忽然抬起頭。
那雙常年混沌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輕撫小腹的手上,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極深的溫柔,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慢吞吞地挪過來,蹲在她麵前,仰著頭,傻乎乎地指著她的肚子,含糊不清地問:
“娘子……這裏,有小娃娃?”
雲景月沒有趕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墨臨淵伸出髒兮兮的手指,小心翼翼、卻又不敢真的碰到她,隻在半空頓了頓,嘴裏念念有詞:
“那……我會保護娘子,保護小娃娃……”
雲景月心頭又是一軟。
不管眼前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至少此刻,這份笨拙的守護,是真的。
她低頭,望著依舊平坦的小腹,眼底漸漸變得堅定。
為了這個孩子,她也必須更強。
侯府的欺辱,楚君逸的薄情,這吃人的世道——
誰也別想傷她分毫,更別想動她的孩子。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雲景月白日裏感受到胎動,心緒起伏,此刻睡得還算安穩,呼吸輕緩綿長。
床榻外側,墨臨淵依舊保持著那副癡傻模樣,蜷縮在角落,彷彿早已睡熟。
待到屋內燭火徹底燃盡,最後一點光亮沉入黑暗,他原本鬆弛的身軀驟然一僵。
下一刻,那雙常年混沌懵懂的眼眸睜開,再無半分癡傻,隻剩下寒潭般深邃冷冽的銳利。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動作輕盈得不帶一絲風聲,生怕驚擾了床榻上熟睡的女子。
走到床邊,他駐足片刻,目光落在雲景月安然的睡顏上,又緩緩下移,停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處,眼底的冰冷瞬間融化,漾開幾不可察的溫柔。
白日裏侯府那幾個暗中作祟的仆婦,還有楚君逸派來盯梢的眼線,竟都膽大到在王府四周徘徊,妄圖伺機對她下手。
墨臨淵指尖微曲,骨節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周身瞬間彌漫開懾人的殺氣。
誰敢動他的王妃,動他的孩子,死。
他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掠出窗外,轉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府外的密林裏,幾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
“那雲景月如今在七王府,咱們何時動手?”
“楚狀元吩咐,隻要找機會讓她小產,不必留手。”
“那傻王不足為懼,左右隻是個廢物……”
話音未落,一股刺骨寒意驟然籠罩全場。
眾人驚覺不對,剛要拔刀,眼前黑影一閃,脖頸便傳來一陣劇痛。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幾道身影便接連倒地,氣息全無。
墨臨淵立於屍身之中,錦衣夜行,麵容冷峻,哪裏還有半分平日瘋傻的樣子。他抬手一揮,暗處立刻閃出數名黑衣暗衛,躬身跪地。
“處理幹淨,不留痕跡。”
“是,主子。”
他不再多言,轉身掠回王府,動作行雲流水,沒有驚動任何人。
回到屋內,他迅速斂去一身殺氣與鋒芒,重新蜷縮回角落,再次換上那副癡傻呆滯的模樣。
床榻上的雲景月似是睡得不安穩,輕輕嚶嚀了一聲。
墨臨淵立刻抬眼望去,見她隻是翻了個身,才緩緩鬆了口氣。
黑暗中,他望著她的身影,低聲喃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月兒,有本王在,無人能傷你分毫。”
一夜無波。
次日清晨,雲景月醒來,隻覺得周身格外安穩,絲毫不知,昨夜曾有一場血腥殺戮,因她而起,又因那個癡傻的王爺,悄無聲息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