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礦場流犯
蕭衍腳步一頓,轉身朝人群走去。
發配南詔?
那是他的地盤。雖說他一向不管這些事,可突然聽見這四個字,還是忍不住想看看,又是哪個倒黴蛋被扔到他那兒去了。
人群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蕭衍站在外圍,透過人縫往裡看。
碼頭上停著兩輛囚車,車旁站著七八個押送的官差,一個個橫眉冷眼,腰間挎著刀。囚車旁邊還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僕從,被官差拿刀攔著,為首的是一個青衣中年人,約莫四十來歲,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此刻正漲紅了臉跟官差理論。
“我們是郭大人府上的,就是送些衣物吃食,絕無他意,幾位差爺通融通融!”
領頭的官差是個黑臉漢子,抱著刀冷笑:“通融?刑部的文書寫得明明白白,流放犯人,沿途不得探視,不得交接。管你郭大人是哪個?好大的官威,敢違抗朝廷律令?”
青衣中年人急了:“郭大人是新任永昌知府,此番南下赴任,恰好遇著故交,送些東西也是人之常情……”
“永昌知府又如何?”黑臉官差嗤笑一聲,“他郭大人管天管地,還管不到老子頭上!滾開滾開,再囉嗦連你們一起拿了!”
說著,一腳踹在那青衣中年人身上,把人踹了個趔趄。
幾個僕從慌忙扶住,敢怒不敢言。
囚車裡,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忽然開口:“老齊,回去吧。別為了我,連累你家大人。”
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倔勁兒。
蕭衍這纔看清囚車裡的人——四十歲的年紀,麵容清瘦,顴骨高聳,囚衣上沾滿了泥汙,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明明是個階下囚,看人的時候,卻像是在俯視。
那種目光,蕭衍在孟存誌眼裡也見過。
黑臉官差回頭啐了一口:“閉嘴!再嚷嚷,今晚連水都不給你喝!”
那人不說話了,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蕭衍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想管閑事。可這人,是往南詔去的。那地方,如今是他的地盤。這些人,往後說不定就落在他眼皮子底下。
還有那個什麼永昌知府——永昌府,就在晉安城隔壁。新來的知府,若是心裡帶著怨氣,少不得要生出事端。
他正想著,那黑臉官差又開口了,這回是對著那幾個僕從。
“滾不滾?再不滾,把你們當同黨一併拿了!”
青衣中年人臉色鐵青,卻不敢再爭。
他咬了咬牙,對身後幾個僕從道:“把東西放下,咱們走。”
幾個僕從把擔子放在地上,跟著他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黑臉官差看著那些包袱,踢了一腳,對身後的人道:“檢查檢查,看看有沒有夾帶。”
幾個官差上前,三下五除二把包袱拆開。裡頭是些換洗衣裳、幾包點心、一小壇酒,還有幾本書。
黑臉官差拿起那壇酒,掂了掂,忽然笑了。
“好東西。”他道,“兄弟們,今晚有口福了。”
囚車裡那人忽然開口:“那是給我女兒的。她才十歲,路上受了寒頻發高熱,需要酒擦拭身子降溫。”
黑臉官差回頭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你女兒沒看來出有病啊?”他走過去,往另一輛囚車看了一眼。那裡麵蜷縮著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瘦小的孩子,正瑟瑟發抖。
“這哪像病人”他嘟囔了一句,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故意砸吧砸吧嘴,“好酒!果然是當官的家眷,喝的都是好東西。”
囚車裡那人猛地攥緊欄杆,指節發白。
黑臉官差看著他這副模樣,笑得更大聲了。
“怎麼?想打我?來啊,出來打啊。”他拍拍腰間的刀,“老子等著。”
蕭衍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眉頭皺了起來。
那人眼睜睜看著自己女兒的酒被人搶走,什麼都不能做,隻能攥著欄杆發抖。
這份憋屈,他懂。那孩子還小,蕭衍實在不忍心。
他嘆了口氣,對身邊的林風道:“去,把那壇酒買回來。”
林風一愣:“公子?”
蕭衍看著他,沒說話。
林風懂了,擠進人群,走到那黑臉官差麵前,拱了拱手。
“這位差爺,借一步說話。”
黑臉官差正喝得高興,斜著眼看他:“你誰啊?”
林風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約莫二兩,遞過去。“那壇酒,在下想買。差爺行個方便。”
黑臉官差看了看那銀子,又看了看手裡的酒罈,忽然笑了。
“買酒?”他把酒罈往身後一藏,“老子不賣。”
林風眉頭微皺,又加了一塊銀子。
黑臉官差還是搖頭,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挑釁:“不賣。這酒,老子要自己喝。”
林風還想說什麼,蕭衍已經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他走到黑臉官差麵前,看都沒看那幾個官差,隻對囚車裡那人道:
“令嬡受了寒,需要酒精才能降溫?”
囚車裡那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幾分疑惑。“是。”他道。
蕭衍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遞給黑臉官差。“三十兩。買那壇酒,還有那些衣裳、點心、書。夠不夠?”
黑臉官差看著那張銀票,眼睛都直了。三十兩,他當差一年,也攢不下五兩。
“你……”他結結巴巴道,“你是什麼人?”
蕭衍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卻讓黑臉官差心裡莫名發毛。
“過路的生意人。”他道,“見不得孩子受罪。這銀子,你收著,東西我拿走。咱們兩清。”
黑臉官差嚥了口唾沫,看了看手裡的酒罈,又看了看那張銀票,終於點了點頭。
“成……成交。”
蕭衍讓林風把東西收攏,連同那壇酒一起,送到囚車旁。
囚車裡那人看著他,目光複雜。
“閣下尊姓大名?今日之恩,楊某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蕭衍擺了擺手:“不必。咱們素不相識,今日碰上了,搭把手而已。往後到了南詔,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那人卻不肯罷休,隔著欄杆抱拳道:“在下楊尉,原任京縣知縣。敢問恩公高姓大名?”
蕭衍看著他,忽然笑了。“王九。”他道,“晉安府的生意人。”
楊尉一怔。晉安府?那不就是南詔的地界?
“王公子是南詔人?”他問。
蕭衍點了點頭:“算是。在那邊做些小買賣。幾位這是……發配到南詔?”
楊尉苦笑:“是。陽山縣礦場。”
蕭衍眉頭微動,陽山縣礦場,他知道。那是南詔最大的鐵礦,也是朝廷直屬的產業。礦場條件極差,去的犯人,能活著出來的不多。
他看了看楊尉,又看了看囚車裡的婦人孩子,沉默了片刻。
“陽山縣那邊……”他頓了頓,“我認識幾個人。到了那兒,你就報我王九的名字,或許能有些照應。”
楊尉愣住。他沒想到,這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人,不僅幫他解了眼前的困局,還要替他往後鋪路。
“王公子……”他喉嚨發緊,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蕭衍擺了擺手:“別多想。我就是隨口一說。管不管用,我也說不準。”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縮在母親懷裡的孩子。
從袖子裡又摸出隨喜給他做的餅子,遞給那婦人。
“給孩子吃的,路上別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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