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入局
五十斤糖,秦和每日清晨開門,親手從後廚捧出那一日的份額——六斤,切成整齊的小方塊,分裝在幾十隻白瓷碟裡。賣完即止,絕不多添一碟。
起初還有客人抱怨,說聽雨樓生意做大了,架子也大了。秦和隻是笑,親自端茶賠禮,但碟子裡的糖,一塊也不加。
十日後,抱怨聲漸漸沒了。
因為來晚的人,隻能看著別人桌上的糖碟乾瞪眼。那糖晶瑩剔透,配著蒙頂茶的清湯,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雅緻。有文人雅士戲稱,這叫“聽雨三景”——茶煙、竹簾、糖光。
後來聽雨樓的茶位,已經需要提前一日預定。
那些訂不到位子的,便託人打聽,這糖到底是哪家的。秦和一律搖頭,隻說是外地來的新貨,供貨的客人不願透露名姓。問的人越多,那糖就越神秘。
直到聽雨樓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人年近七旬,鬚髮皆白,穿一件半舊的醬色繭綢袍子,外罩玄色鶴氅,手裡攥著兩個核桃慢慢轉著。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說話,徑直往樓上走。
夥計正要詢問,卻見跟在他身後的那位,是錦官書院的周院長。
“這是付大人。”周院長擺了擺手,“老位置,二樓臨窗那間。”
夥計一愣,連忙引路。
付尋。這個名字,成都府裡但凡有些年歲的,沒有不知道的。
二十年前,他是戶部侍郎,管著天下鹽茶稅賦,各路官員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喊一聲“付大人”。後來因捲入一場朝堂風波,主動告老還鄉,回到成都府養老,一住就是十五年。
這十五年來,他極少出門,偶爾露麵,也隻去幾家老相識的鋪子坐坐,與好友在成都府周邊遊玩打發時間。聽雨樓,他還是頭一回來。
“周兄,你這神神秘秘的,到底要讓我看什麼?”付尋坐下後,把核桃擱在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老夫在家躺得好好的,非被你拉出來吹風。”
周院長笑了笑,沒答話,隻對夥計道:“上茶。今年的蒙頂,老規矩。”
夥計應聲而去。
片刻後,茶來了。
隨茶一起上來的,還有一隻白瓷小碟,裡頭碼著六塊糖。
付尋瞥了一眼那碟糖,沒太在意。他這一輩子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宮裡禦賜的茶食,江南送來的蜜餞,嶺南進貢的果脯,嘗過不知多少。區區一碟糖,不過模樣看起來好些,能有什麼稀罕?
“周兄,你這……”
他話說到一半,隨手拈起一塊糖放進嘴裡,準備敷衍兩句,然後繼續問周院長到底有什麼事。
糖入口。
他沒動了。
周院長端著茶盞,看著他。
片刻後,付尋又拈起一塊。
又一塊。
兩塊下肚,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閉目片刻,睜開眼看著周院長,問:“這是什麼糖?”
周院長笑了。
他放下茶盞,沖樓下喊了一聲:“秦掌櫃,勞煩上來一趟。”
秦和早就候著呢。
他上樓進門,規規矩矩行了一禮:“付大人,周院長。”
付尋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算是回禮,然後指著那碟糖問:“秦掌櫃,這糖,哪來的?”
秦和早有準備,答道:“回付大人,這是外地來的新貨,叫橘子糖。供貨的客人不願透露名姓,隻說讓咱們先試著賣。”
“不願透露名姓?”付尋眉頭微動,似笑非笑,“秦掌櫃,你這進貨的路子,倒是夠隱秘的。”
秦和賠著笑,沒接話。
付尋也不為難他,隻是又拈起一塊糖,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糖體透亮,能隱約看見裡麵的細密紋理,像是被一層層凝出來的。
“這糖……”他沉吟片刻,問,“配什麼茶最好?”
秦和答道:“蒙頂、峨眉、青城,咱們蜀地的茶,都配得。但要說最合,還是今年的新茶,味清,不壓糖香。”
付尋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他喝完一壺茶,起身告辭。臨走時,他看了秦和一眼,道:“這糖,若是能買到,不拘多少,讓人送到我府上。價錢好說。”
秦和心裡一跳,麵上卻不顯,隻躬身道:“付大人抬愛,小的一定把話帶到。”
付尋沒再說什麼,和周院長一起下樓去了。
秦和站在二樓窗邊,看著那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緩緩駛離,心裡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位付大人一句話,比普通人說十句話都好使。
而那位王記少東家,讓他省著賣,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轉身下樓,回到賬房,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
信是昨日傍晚收到的,落款是王記,筆跡清瘦有力。信裡隻有寥寥數語:
“秦掌櫃檯鑒:聽雨樓生意,有勞費心。糖可售,渠道可公開。若有問起,便說是王記商行。餘事照舊。”
秦和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收進袖中。
第二天,聽雨樓的客人裡,多了幾張生麵孔。
來人衣著體麵,說話客氣,但眼睛往那糖碟上瞄的時候,都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熱切。
“秦掌櫃,聽說你們家這橘子糖得了付老爺的青睞?”一個穿著寶藍色綢衫的中年人笑著問。
秦和點頭:“正是。外地來的新貨,王記商行供的。”
“王記商行?沒聽說過啊。”另一個客人插嘴。
秦和笑了笑:“外地的商行,蜀地沒聽過也正常。”
幾個客人對視一眼,又問了幾個問題,問能不能多買些。秦和一概搖頭,隻說聽雨樓也是代賣,做不了主。
問不出什麼,幾人隻好悻悻離去。
但秦和知道,這隻是開始。付老爺來過聽雨樓的訊息,已經傳出去了。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派來的隻會越來越多。
他站在櫃檯後麵,看著又一批客人進門,心裡忽然有些慶幸——慶幸那日自己去了城南客棧,慶幸那位年輕的王記少東家願意做這筆五十斤的小生意。
有時候,機會就是這麼來的。
同一天下午,姚記糖行後堂,氣氛卻截然不同。
“湖廣商幫?”姚掌櫃盯著麵前的人,聲音沉了幾分,“你確定?”
盯梢的人連連點頭:“小的親眼看見的,那幾個人這幾日天天往城南客棧跑,一待就是半天。客棧的夥計說,他們是湖廣商幫駐成都府的人,領頭那個姓孫,是商幫的二掌櫃。”
姚掌櫃沉默了很久。
湖廣商幫。
蜀地外省商隊裡實力最雄厚的一支,商路通達兩湖、江西,甚至能直抵江南。他們若是接了王記的貨,那行會壓價的局,就徹底破了。
“去請各位掌櫃。”姚掌櫃沉聲道,“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請他們務必過來。”
一個時辰後,行會裡六家大糖商的掌櫃,齊聚姚記後堂。
姚掌櫃把情況一說,眾人臉色都變了。
“湖廣商幫?”一個胖掌櫃皺眉,“他們摻和這個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搶生意唄。”另一個瘦高個兒冷笑,“咱們壓著價,王記賣不出去,自然要找別的出路。”
姚掌櫃環視眾人,沉聲道:“諸位,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王記搭上湖廣商幫,對咱們誰都沒好處。我的意思是,繼續壓,耗死他們。湖廣商幫再大,也不可能一直等在成都府。隻要耗到他們離開,王記還是得回來找咱們。”
這話說完,後堂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耗?怎麼耗?”
說話的是陳記糖行的陳掌櫃,五十來歲,生得一副精明相,此刻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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