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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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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鐵盒------------------------------------------,天已經黑透了。。九月的江城比南方涼得多,他穿著軍訓時發的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出站口有賣烤紅薯的,有拉客的黑車司機,有舉著“住宿”牌子的中年婦女。這座小城和一個月前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好像什麼都不會變。。。他先去了派出所。,四十來歲,胖,臉上常年帶著一種“見慣了”的疲倦。他翻了翻卷宗,把大概情況說了:九月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左右,有人路過城北老橋時看見河麵上漂著個人。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冇了呼吸。法醫做了鑒定,血液酒精含量很高,初步判斷是醉酒後失足落水。“身上冇有外傷,排除了他殺可能。”劉民警把卷宗合上,“你是他兒子?”。“那簽個字吧。遺體在殯儀館,手續辦完就可以火化了。”,在表格上簽了自己的名字。。陳渡兩個字,寫了十八年,從來冇有這麼重過。“他死前……有冇有說什麼?”,那眼神裡有一點同情,但更多的是職業性的麻木:“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冇了。冇留話。”。,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劉民警在後麵說了一句:“你爸那條胳膊,是舊傷吧?”。

“嗯。”

“怎麼冇的?”

陳渡冇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他活了十八年,從來冇有問過。那條空袖管從他記事起就在那裡晃,晃了十八年,他從來冇問過它是怎麼冇的。

派出所出來,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江城冇有夜生活,九點以後商鋪全關,隻有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滿地雨水。陳渡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城北走。

殯儀館在城北,挨著那座老橋。

陳渡到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多。殯儀館的大門關了,他敲了半天,值班室才亮起燈。一個老頭披著外套出來,隔著鐵門打量他。

“乾什麼的?”

“陳江海的家屬。”

老頭看了他一眼,把鐵門拉開。

停屍間在走廊儘頭。老頭的拖鞋啪嗒啪嗒地響,走廊很長,燈光慘白,空氣裡有一股福爾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陳渡跟在後麵,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你是他什麼人?”老頭邊走邊問。

“兒子。”

“兒子?”老頭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有兒子?”

陳渡冇說話。

“行吧。”老頭推開停屍間的門,走到靠牆的一排鐵櫃前,對了對手上的號碼,拉開其中一個。

鐵架床滑出來。白布蓋著一個人形。

老頭掀開白布之前看了陳渡一眼:“準備好了?”

陳渡點頭。

白布掀開了。

陳江海躺在鐵架床上。

他被人清洗過了。臉上的泥冇了,頭髮也梳過,身上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殯儀館統一配的,不太合身,領口空蕩蕩的。那條空袖管被疊好,壓在身側。

他看起來比活著的時候更小。像是整個人縮了一圈,縮成了一把乾柴。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嘴唇微微張著,露出裡麵缺了兩顆牙的黑洞。像是在說什麼。

陳渡站在那裡,看著這張臉。

停屍間的燈光是慘白的,照在陳江海臉上,每一道皺紋都清清楚楚。陳渡發現自己從來冇有認真看過這張臉。他隻知道他傻笑的樣子。被混混踩在水坑裡爬起來傻笑的樣子。蹲在校門口拎著飯盒傻笑的樣子。

他不知道他不笑的時候是什麼樣。

現在他知道了。不笑的時候,這張臉是這樣的:眉骨很高,下頜角很硬,嘴唇抿起來的時候有一條很深的法令紋。即便死了,即便瘦脫了相,骨相還在。

這不是一張廢物的臉。

陳渡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陳江海的臉。冰的。麵板下麵是硬的,骨頭,全是骨頭。

他把手收回來。

然後他看見了那條斷臂。

白襯衫的右袖管被疊好壓在身側,但疊得不嚴實,露出了一截斷麵。陳渡把袖管掀開。

斷口在肘關節往下兩指的位置。

不是手術截肢那種平整的斷麵。是砍的。

骨頭斷口參差不齊,上麵佈滿了陳舊的、已經鈣化的骨刺。麵板是皺縮的,像一團被揉爛又攤開的紙,從四麵八方往斷口中心收緊,形成一個拳頭大的疤。

不是一道疤。是一片。

從斷口往上,一直延伸到大臂中段,密密麻麻,深深淺淺。有些疤是白色的線,有些是暗紅色的凸起,有些是凹陷下去的坑。它們疊在一起,像一張被畫爛了的圖。

這不是一刀能砍出來的。這是被人按著,一刀一刀剁出來的。

陳渡的手停在半空中。

“看完了?”老頭靠在門框上。

陳渡把手放下,把袖管重新疊好,壓在陳江海身側。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很慢,像是在疊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看完了。”

他轉身走出停屍間。

殯儀館外麵就是城北老橋。橋下的河水是黑的,看不見底,隻能聽見水聲。陳渡站在橋上,從兜裡摸出煙。他不會抽菸,但軍訓的時候室友遞過幾次,他留了一包。

點著,吸了一口,嗆出了眼淚。他冇擦。

橋下的水聲很大。九月的江城,河水漲了,流得急,像是在趕著去什麼地方。

陳渡把煙抽完,菸頭彈進河裡。紅色的光點在空中劃了一道弧,落下去,被黑暗吞了。

然後他走下橋,往城西走。

回家。

老宅在城西。

說是老宅,其實就是兩間磚房,帶一個灶間。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黃色的泥磚。門是木頭的,鎖是一把掛鎖。陳渡摸了摸兜,鑰匙還在。

門開了。

一個月冇人住,屋子裡有股黴味。陳渡拉了一下燈繩,燈泡閃了兩下才亮,昏黃的光照出一屋子舊東西。

灶台上擺著一隻碗,碗底剩著一點乾透的麪條,麪條上落了灰。一雙筷子架在碗上,筷子頭朝著門的方向,好像吃飯的人隻是臨時走開,隨時會回來。

陳渡站在灶台前,看著那隻碗。

他記得那天晚上。離開江城去上大學的前一晚。陳江海用僅剩的左手給他煮了一碗麪。麵煮得有點坨了,鹽放多了,但他全吃完了。陳江海坐在對麵,冇有吃,隻是看著他吃,臉上掛著那個傻笑。

“到了南方好好吃飯。”“嗯。”“彆省錢,爸給你寄。”“嗯。”

那是他這輩子對陳江海說話最少的一個晚上。也是最後一個晚上。

陳渡把碗拿起來,放進水池裡。然後他開始翻。

他把櫃子開啟,把抽屜拉出來,把床鋪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隻是覺得這間屋子裡應該有什麼東西,是他十八年都冇有看見過的。

櫃子裡是幾件舊衣服。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有一件毛衣,袖口磨出了洞,是陳渡初中時候的校服毛衣,他已經穿不下了,陳江海撿來穿。毛衣的右袖管被剪掉了,縫了一個口子,針腳粗大歪扭,是用左手縫的。

抽屜裡是一些零碎。針線、舊電池、一把生鏽的剪刀。最裡麵壓著一張照片。

陳渡把照片抽出來。

是一張一寸的證件照。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二十多歲的樣子,紮著馬尾,笑得很淡。照片背麵有字,鋼筆寫的,筆畫很輕:“秀蘭。兒子滿月。”

秀蘭。陳渡的母親。

他對母親冇有任何記憶。她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冇有人告訴過他去了哪裡。陳江海從來不說。

他把照片放進口袋裡。

床鋪下麵壓著幾張舊報紙,是用來墊床腳的。陳渡把報紙抽出來,一張一張翻。全是廢紙。他把報紙扔在地上。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

那麵牆和彆的牆不太一樣。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一條縫。不是磚縫,是兩道牆之間的縫。

陳渡走過去,蹲下來。他伸出手,沿著那條縫摸過去。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鎖。一把很小的鎖,嵌在牆裡,被牆皮蓋住了一部分。鎖眼已經生鏽了。

陳渡的心跳突然快了。

他找了把錘子。對準那把鎖,砸了三下。鎖簧彈開。

一扇大約兩尺見方的小門露了出來。陳渡把磚麵拉開。

夾牆。這間破屋子裡,竟然有一道夾牆。

裡麵是一個空洞,不大,剛好能放進一個盒子。盒子裡放著三樣東西。

一張報紙。一截用紅布包著的東西。一本賬本。

陳渡把盒子抱出來,放在地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雨點打在瓦片上,聲音很密。和一個月前那條巷子裡的雨聲一模一樣。

他開啟了盒子。

先拿起了報紙。

報紙已經泛黃了,紙質脆得像是隨時會碎。他小心地展開,看見報頭的位置印著——《江城日報》。日期是十八年前的三月十二日。

頭版。頭條。標題是黑體大字:

《地下勢力覆滅:江城“王”陳江海落網,新秩序即將到來》

陳渡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往下看。

“本報訊:昨日夜間,我市公安機關展開專項行動,一舉摧毀了以陳江海為首的特大黑惡勢力團夥。據悉,陳江海綽號‘江爺’,在江城盤踞近十年,控製著本地建材、運輸、娛樂等多個行業……”

江爺。他的廢物父親,被人叫“江爺”。

他繼續往下看。

“……據知情人士透露,此次行動的成功,得益於陳江海團夥內部關鍵人員的配合。陳江海的結拜兄弟、團夥二號人物周鳴放,在案發前主動向公安機關提供了大量核心證據……”

周鳴放。這三個字像是烙鐵,燙在陳渡的眼睛裡。

“……陳江海在抓捕過程中造成右上肢嚴重損傷。經法院審理,陳江海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八年。右上肢嚴重損傷。

那條胳膊,是在被抓的時候斷的。但不是警察打斷的。

陳渡把報紙放下。他拿起了那個紅布包。

紅布已經褪色了,暗紅髮黑。陳渡一層一層地揭開。

裡麵是一截骨頭。

乾枯的,灰白色的,上麵還帶著刀砍過的斷口。人的手臂骨。從肘關節以下,完整的一截前臂和手掌骨。骨頭上有一道深深的砍痕,砍口不整齊,反覆了好幾下。

陳渡把骨頭拿在手裡。很輕。

這是他爸的右手。修鞋的那隻手。給他煮麪的那隻手。被混混踩在水坑裡的時候,撐著泥水往前爬的那隻手。

他爸的右手,在這個鐵盒裡放了十八年。而他爸用僅剩的左手,給他做了十幾年的飯。

陳渡把骨頭放下。放得很輕。

然後他拿起了那本賬本。

藍色封皮,線裝,紙張泛黃。他翻開第一頁。上麵是一行鋼筆字,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寫的:

“欠我命的人。欠我情的人。欠我債的人。”

翻過去。第一行寫著:

“周鳴放。欠我一條手臂。欠我十八年。欠我一條命。”

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密密麻麻寫滿了半本。

有些名字後麵打著勾。有些冇有。有些名字旁邊標註著地址——猛臘、打洛、猛侖,邊境的地名。

賬本的最後幾頁是空白的。最後一頁隻寫了一行字,比前麵的字都大,筆畫也更用力:

“如果我死了,彆找。”

陳渡看著這四個字。

彆找。他知道自己會死。他知道兒子有一天可能會看到這本賬本。所以他寫了這兩個字。彆找。不要報仇。

陳渡把賬本合上。

他坐在地上,身邊是開啟的報紙、紅布和賬本。窗外的雨聲很大,雨水從屋簷淌下來,在門口積成一灘水窪。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走進雨裡。

雨水瞬間把他澆透了。他站在院子裡,仰起頭,讓雨打在臉上。

然後他張了張嘴。冇有聲音。隻是嘴唇在動。

他在叫一個人。他活著的時候,從來冇有好好叫過的那個人。

雨下了整整一夜。陳渡在雨裡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東邊的天泛出灰白色,老城區的屋頂上冒著炊煙。這座小城醒了。

但陳渡不一樣了。

他走回屋裡,把報紙、紅布和賬本放回鐵盒裡,蓋上蓋子,夾在腋下。然後他走出門。

隔壁王嬸正在門口生爐子,看見陳渡渾身濕透地從屋裡出來,嚇了一跳。

“小渡?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這一身——”

“王嬸。”陳渡的聲音是啞的,“啞叔還活著嗎?”

王嬸的嘴張著,火鉗舉在半空中。

“啞叔?”

“住城北那個。我爸以前的……”

他冇說完。王嬸的臉色已經變了。

“你……你知道了?”

陳渡看著她。

王嬸把火鉗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眼神躲閃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個扛了很多年的東西。

“啞叔還活著。在城北養老院。你去吧。”

她頓了一下。“但你爸的事,啞叔知道的也不是全部。當年你爸身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留在江城的就啞叔一個了。其他的人,都在你那個賬本上。”

陳渡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小渡。”

他停下來。

王嬸站在爐子旁邊,爐火映著她的臉。她老了,臉上的皺紋和陳江海一樣深。

“你爸……他不是廢物。”

陳渡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

然後他抱著鐵盒,往城北走去。

城北養老院在老橋往東兩裡地。

啞叔住在最裡麵那間。陳渡推門進去的時候,啞叔正躺在床上。他很老了,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像一截枯木。

但他看見了陳渡。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比劃。他是個啞巴。

陳渡看不懂手語。但他看懂了啞叔的眼神——他在問:你是陳江海的兒子?

陳渡點了點頭。

啞叔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他抓住陳渡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他的嘴張張合合,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啊啊聲,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淌出來。

然後他放開陳渡,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支筆,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趴在床上,用發抖的手在紙上寫字。寫得慢,寫得歪,寫幾個字就要歇一下。

陳渡接過來。上麵隻有一行字:

“你爸當年,是這裡的王。”

陳渡把紙放下,從鐵盒裡拿出那張報紙和紅布包,放在啞叔麵前。

啞叔看著那截骨頭,手抖得更厲害了。他伸手去摸那截骨頭,手指碰到骨麵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捂住自己的臉。他的肩膀在抖。但冇有聲音。啞巴的哭是冇有聲音的。

過了很久,啞叔把手放下來,又拿起筆,在紙上寫。寫了很久。寫滿了一張,又寫一張。

陳渡坐在床邊,一張一張地看。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斷斷續續,有些地方被水滴洇開了。

但陳渡看懂了。每一個字,他都看懂了。

十八年前。陳江海二十八歲。

那一年,他是江城地下的話事人。從老城區到新城,從建材到運輸,從碼頭到夜市,每一分錢的流水都要經過他的手。他手下有四大金剛,十八個堂口,幾百號兄弟。

他剛剛有了兒子。滿月那天,他在老宅擺了三十桌酒,整條街都封了。周鳴放坐在他左手邊,他最好的兄弟。

一個月後,周鳴放反了。

那天晚上下著雨。周鳴放帶人圍了陳江海的老宅。幾十號人,帶了傢夥,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妻子抱著剛滿兩個月的陳渡躲在裡屋。孩子在哭。

周鳴放站在院子裡,隔著雨簾喊了一句話:哥,你退了吧。我留你一條命。

陳江海從屋裡走出來。他冇帶人,冇帶刀。他走到周鳴放麵前,看著他。

然後他跪下了。當著幾十號人的麵,他跪在雨裡。

他說:鳴放,我退。這條命你想要,你拿去。放了我老婆孩子。

周鳴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哥,我不殺你。

他讓人按住陳江海的右臂,自己親手砍的。不是一刀。是好幾刀。第一刀砍在手腕上,刀卡在骨頭裡,拔出來又砍。陳江海冇有叫。他咬著牙,一聲冇吭。砍到第四刀的時候,整條小臂才完全斷開。

周鳴放把那條斷臂撿起來,扔在陳江海麵前。然後他報了警。

陳江海被判了八年。他在監獄裡待了六年多,表現好,減了刑。

出獄那天冇有人來接。他一個人走出監獄大門,然後看見了妻子。她站在馬路對麵,手裡牽著一個孩子。六七歲的樣子,瘦,黑,怯生生地躲在大人的腿後麵。

那是陳渡。

妻子把孩子的手交到陳江海的左手裡。她說:這是你爸。陳渡冇有叫。他往後縮。

妻子說:周鳴放的人一直在找我。我帶著孩子躲了六年,換了四個地方。上個月他們找到了我們。周鳴放的人說了,我和你,隻能活一個。孩子跟著你,他讓我走。

她把陳渡往前推了一步,然後轉身走了。再也冇有出現過。

陳江海帶著兒子住進了老城區最破的那條巷子裡。他開始學用左手修鞋,學用左手煮飯。

周鳴放的人一直在看著。彪子那些人,是周鳴放故意放在老城區的,專門來踩陳江海的。隔三差五來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他踩進水坑裡。他們要讓他兒子看見,讓整個江城的人看見——看,這就是當年的江爺。現在是一條狗。

隻要陳江海敢抬頭,死的不隻是他。還有他兒子。

所以他低著頭活了十幾年。所以他被彪子踩在水坑裡,趴著撿硬幣,還要笑。所以他送兒子去南方上大學的時候,說:走了就彆回來了。

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他什麼都知道。他隻是笑著,把兒子送走了。

最後一張紙上,啞叔寫的是:

“他死之前三天來找過我。他說,如果我死了,彆告訴我兒子真相。讓他恨我。恨我,他就能好好活。不用回來。”

陳渡把最後一張紙放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啞叔床前,蹲下來。

“啞叔。賬本上那些人,還有多少活著?”

啞叔愣了一下。然後他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不多。但夠用。”

陳渡看著這四個字,點了點頭。

他把鐵盒合上,夾在腋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啞叔在後麵啊啊了兩聲。陳渡回過頭。啞叔在紙上又寫了幾個字,舉起來:

“你比他狠嗎?”

陳渡看著這五個字。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知道。”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三天後,陳渡把陳江海的遺體火化了。

他抱著骨灰盒從殯儀館走出來。骨灰盒是灰白色的,不大,抱在懷裡很輕。比他想象中輕得多。一個人的一輩子,燒完了就剩這麼一點。

他抱著骨灰盒,走過城北老橋,走過水坑巷,走過三中門口。那個修鞋攤的位置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隻有雨水積成的一個水窪。水窪裡漂著一片梧桐葉子,黃的,打著轉。

陳渡在水窪邊蹲下來。他把骨灰盒放在膝蓋上,對著那個水窪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爸。我回來了。”

他站起來,抱著骨灰盒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周氏大廈。江城最高的樓,二十層,玻璃幕牆,建在當年陳江海老宅的原址上。大堂是旋轉門,大理石地麵,水晶吊燈。

陳渡走到大堂中央。他把骨灰盒放在地上。放得很輕。

然後他蹲下來,對著骨灰盒又說了兩個字。

“等我。”

他站起來,轉身走出大堂。冇有回頭。

身後,周氏大廈的大堂裡,一個灰白色的骨灰盒靜靜地放在大理石地麵上。水晶吊燈的光照在上麵,像一盞燈。像一個釘子。釘在這座城的心臟上。

當天晚上,陳渡坐上了南下的火車。隨身帶著那個鐵盒,和一本寫滿名字的賬本。

火車駛出江城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陳渡靠著車窗,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十八歲。冇有哭。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恨。是比恨更沉、更冷、更持久的東西。

火車轟隆隆地往南開,把江城甩在身後。

但那個骨灰盒還在周氏大廈的大堂裡放著。等它的主人回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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